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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c+臭不要脸cp脑+渣水平,影响您的心情十分抱歉。

【唐路/路飞生贺48h活动】蝴蝶效应

ooc预警!ooc致歉!

普通人设定,私设年龄注意!(18岁少主×17岁路飞)

全文2.6W真的非常啰嗦不得要领,辛苦各位了。

提前为我的矫情道歉,一直很想看唐路简简单单谈一次恋爱,但是个人能力实在不足,把两位角色都写ooc了,真的非常抱歉。


 

 

托雷波尔走在堂吉诃德.多弗朗明戈的身后,欣喜万分,无比荣耀。

就在刚才,他们拥立的少主,他至高无上的小王,完全地脱离了那种受年龄影响的混沌着的透明,真正成为一个无法看透的男人了!

看那金发俞显高贵的光泽!看那镜片下双眼的深不可测!不知天高地厚的太阳竟敢如此严重地伤害了这尊帝王,可他却伟大又宽容地丝毫不做追究——这红褐色绝不是什么脱皮的伤口,而是化身邪恶的蜕变!

蜕变!这是蜕变!他为自己绝妙的比喻而骄傲极了。

“我们得快点了,托雷波尔。”

尊贵的帝王颔首垂青于他。

风浪太大,我们必须抢风先航(The wind is too strong,we shall have to luff up.)。



——你看到蝴蝶吗?

1

  他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提着两只黑色的皮箱,包缠住额头的绷带把头发金色的光泽胡乱闷进脑后,左眼有浅疤的男孩把脖子仰在海风的盐味里看他。


  有什么因为无法冲破屏障而气急败坏,左右的太阳穴都疼得像要炸裂。


  运动鞋跳在地上,经受时间磨砺的白依旧是白。


  入校的学生看起来像是放大镜下的流水,本应该清澈无形的生命被黑白光影塑造成才,奔腾着涌进栏杆红锈的调水大坝。


  比晴朗天空里阳光更热一度的指尖撬开他僵握着的虎口,正大光明地抢劫过箱子的其中一只。脏污斑斓的硬帆布包和油光锃亮的软牛皮箱分别挂在那肩头和掌沿,一齐悠哉地晃漾起来。


  我们逃学吧。


  逆了光的面孔五官都失了桎梏,不知倒映何物的双眼只是明亮得像星星。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听见回答的声音,早课铃在陌生的空气里徒然大噪起来。


  减了数量的箱子比起先前反而愈发沉重,几乎要把他坠进地里,就此万劫不复。

 

2

  靠近海岸的城镇很小,巷道都像水母或章鱼的触须,自由缠揉出的纷乱时阻时疏,不比一粒蚌珠更宽的径联通的往往是死鱼躯块似的莫名的空隙。


  在这里很容易迷路,迷路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很遗憾地,直到他不再跟着男孩睑下的那尾银鱼洄游的几分钟后,踩进鱼尸般寂寥又怅惘的死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周身的楼栋高度低矮,却滋生出许多雨棚晾架层层叠叠着遮蔽了太阳,阳光的淑女情态琢磨许久也找不出缝隙落脚,因此愤愤然扭过身怄气,巷子里是阴湿酵腐了的黑夜。


  四处看不清明,不知所措的视力抱紧了脚的行走,乌漆着的皮鞋尖抗争出几笔朦胧的反光,勾不明自己也照不亮前方。


  寻觅道路的迫切不慎从脚腕上载满溢出,小腿几步的瞬间里便焦虑到来不及劝抚。鞋头猛然一道白光闪过,脚崩溃似的向地面徒劳一蹬,痉挛便在筋肉间大闹起来。


  被下意识驱动攥住腿肚的双手骨节高得悚然,血管同浊气里的爆裂只隔一层掺进牛乳的麦色,粗大的腕关节伶仃得好似沙滩上扎不住根的松枝。


  俯身的瞬间他好像受了某种执念的驱使,两个膝窝都神经质地抽动一下,不算屈膝,不算跪倒。


“你找到蝴蝶了吗?”


  小银鱼调转泛一点红光的尾巴尖游回他身边,暂时放开了箱子的手指揉进他从衣肩镶嵌到袖口的绒毛,预谋已久似的从粉红里挑出碎成残渣的枯叶。


“有些品种会把自己伪装成叶子,不过这个显然不是的。”男孩自顾自地说。


“都是有生命又会飞翔的东西,碎成现在的样子应该也没什么差别了。”


  碎片飘进晦暗的街面,这些残骸究竟属于树还是什么其他的确无法看出了。


  温热的手终于把纠结紧绷的混乱疏通顺畅,掌端的伤凸汲着指背上的磨茧站起身来,彼此都因钝痛而忘却了挣脱。


“虽然时间还很多,不过我们最好快点。”


“风浪太大,我们必须抢风先航(The wind is too strong,we shall have to luff up.)。”

 

3

“你叫什么名字?”半山腰上他们暂停了脚步休息,男孩从包里翻出草帽扣上湿乱了的黑发,手里抓一本英文教材来回地扇风。


  头颅里塑成了形的疼痛被询问再度砸得石碴四溅,眉头瑟缩到勉强拼合思维的绷带都发觉了松动,混沌倾泻在松散开的断层间一发不可收拾。


  或许是希望甩开不适,或许是尽力作出回应,他浏览风景似的轻轻摇头。


  好吧,男孩翻着书给他看一处参差的脱落,那里原本的书页在一个多月前刮进风里跑掉了,现在说不定还像只五彩的蝴蝶一样和风一起旅行。


  我觉得你很像火烈鸟,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旁边尚存的薄纸上有只彩色油墨印刷出来的小小火烈鸟,明度调得过高,桃红跟鲜黄近乎吞没了身体的轮廓,省略掉的脚爪截断在篇幅的限制里。


“这个才不算火烈鸟,颜色不对,而且一动也不能动。会飞的鸟儿即使被关进书里也仍旧应该是会飞的。”


  男孩看起来愤愤不平,声音的温度和阳光一起渐渐升高。


“我要找到编书的人纠正这一点,出发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


  黑亮的眸子逐个抚摸过单词的字母后又回到他额上。


  明戈,我叫你明戈好不好?

 

4

   后来他刻意停下来从店铺的橱窗里照自己的模样,从头到脚都可以确定没有什么不像人类的地方。四处张着的长头发是金的,除开被划痕点缀的黑色下摆外满满暖色调的粉红色外套也并没有多少和羽毛的相似点,可怕的个头一直撞到宣传画上神色庄严的国王眉梢,弄得那金砌银绣的红宝石皇冠好像本来应该戴在他头上似的。


  不过,他要是稍微向后退上那么一退就会发现,自己探下脖颈低头张望的样子和那种立在湖水上烈火般的鸟儿一模一样。


  身上外套鲜艳的色彩还不至于叫他生厌,虽然算不上什么正经衣服却是十分实用,宽敞轻松的左右侧袋完全容纳得住竹枝似的手指跟精装诗集似的手掌。胸脯前各设一只暗袋,贴近肺叶的工整地预备了各个面额的钱币,由大到小折叠成四边规则的方形,足够揉出上百个的零钱小绿球,同样承担得起几次沉船或失窃后的返程车票。抵住心脏的是一支酒红色的签字笔,黄金的笔尖可以转出来也可以旋进去,难以设想平日里是个怎样的人物。


  握着旅店为彰显格调烫了金的钥匙门牌,打开门便看见花瓶的珐琅荷叶边上聚着碧色的露滴——那剔透的矿石是降临在开采矿床上一场征兆富贵生机的雨。


  他并不认为自己对于金钱失去了基本的概念判断,既然认定了的交换可以顺利进行,那么这些变了颜色形制的长条纸应有的价值就没有遭到辜负。


  在蓬松到一碰就会凹陷到头脚相对的床垫上并紧双膝坐下,扒住边沿拼命摸索起来的手指不知究竟在不安着什么。


  他的床直对着电视,影碟机的方盒输血袋似的被一根电线连在上面。


  脚下踩着的地毯质感像是灰尘,看不见的细菌和螨虫飘进嗅觉里繁殖。


  金黄的灯光并不能把石灰墙伪装得像是黄金,烟灰缸的玻璃同样不会因为模仿了钻石的纹路就摆脱了原本身价的低廉。


  没有日历,大堂里踢踏着的钟摆声攻破了一楼天花板一下下撞上脚底。


  头脑的混沌在死寂中冷得凝固,他被那沉重深深坠进枕头,浸在唯一的清洁里盲目着昏睡。

 

5

  我叫路飞,蒙奇.D.路飞。男孩从他们坐着的树荫里站起来,宽松的短袖袖筒还未等他把腿抻直便被风鼓成看不明初终的圆,好像鲤鱼从水下撑圆的大嘴,跃跃欲试着要吞掉男孩明亮的太阳色胳膊。


  “把箱子留在这里吧,树会帮忙看着的。”乌云般沉重的皮箱搁进草间格格不入,告别了自然太长时间的动物皮恐怕连本身的出处也早已忘却,星点的碎阳刚落在箱面上它们便抽出锋利的白光步步威胁,丝毫没能想起对尖刀的熟练驱使原本来源于对破裂记忆的恐惧。


  路飞以一种极为轻快的步子踩着脚下磨砺到松软了的运动鞋,双臂兴致勃勃地前后摆着,上半身腾跃得仿佛随时要丢下腰腿高高跳到天上,脚底的每一步却始终平衡稳定。就是那测算过重心点的不倒翁,见了他也至少该恭维一句承让承让。


  他们爬山,对于大海的眺望变成俯瞰,在逃学的日子里。


  未经人力修整的小径崎岖且断续,枯硬的土岩时常隐没进乌碧的松针——如同所有生命在世间的扎根,相互叠加着的力竭声嘶。


  路飞走在他的右前方,只稍微距离着一点,他们都像是被承诺者牵引的孩子,或者为孩童稚气所俘获的旅人。


  绕过一个转角,他们看到那坦原上牺牲了的羔羊。

 

6

  年轻的羔羊死在山里,善于攀登山崖的四脚不再像活着的时候那样遵循自然的顺序。而是受了蛮力的干预,睡上床榻一样仰躺着。二分之一的腿脚只余下撕扯过后黑红的血洞,像是冬天第一个在冰上翻倒过去的人类,头颅被大肆高扬的大片脖颈忽略。喉咙被刀刃或是利齿割开,软管似的细筋从血肉崎岖的断层间伸出来,好像断头谷亡灵树根结间微微勾起的苍白指尖,透露出通往永世安眠的引诱。


  破碎的伤口还张裂着淌血,干涸的肌层焦干为火灾过后的败炭。腥膻的血肉气味在蒸腾了海水的咸风里被撒上盐分,鲜得紧迫美得惊惶,经受着万物视线的拆分蚕食。


  盯住这凄惨的死相黑发男孩哽了咽喉,一言不发地绕路走开,行动中体现出的悲悯不过是一切良善孩子的本能。


  突然间他发觉轻蔑在胸膛里喷涌起来,腿脚冲动着要上前去碾那被鲜血染出粉红的蜷毛。


  活物的低贱,死物的卑劣,鲜艳同灰暗都一并受到了玷污。


  罪人终将得到责罚,正如惩戒的刀斧即将荣获的奖赏一般。


  存在即为错误的罪孽,从来不曾是一句戏言。


“喂!明戈!你还要站在那个地方待多久啊?快点继续往前走了!”


  在曲直高贵的鞋头上染下日后抹不尽的膻臭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他转移了眼睛迈开步伐,轻而易举穷尽了男孩走了许久才拉开的距离。


  逃不掉的。他听见有个声音在脑海里说,缺失的主语不知正警告哪一方。

 

7

   “那是芒果树吗?”路飞抬起下巴望枝头上垂下来的长叶片,革质的紫红在春天里一寸寸转化成革质的碧绿。


  也会有蝴蝶伪装成这样吗?闪着鲜活光芒的狭促的生命?在春天里长出,也许直到冬天也不会落下,但是绝对,必然无法活在第二年的春天。


  就像蝴蝶,就像蝴蝶。美好的事物总是要死去的。


  路飞围着树绕了半圈,抱住树干的同时软热的大腿根也盘夹上去,半轮圆月的膝骨响脆地拼出一番安和美满,猴子似的抓住第一根树枝便噌噌升上去,小腿由于踮起脚尖踩在树冠而溜润地绷紧。


  腿上那种仿佛挨了冷枪的收缩感再一次被触发,他看着成了形的句子第一次好奇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呢?


  太阳越升越高,转移了角度的阴凉把两只皮箱留给它们自立的仇敌,原本漆黑的面料此刻都不管不顾地耀出白亮的光来。


  被叶片打成小块的太阳在下垂的枝条上伪装成一枚被辉煌朦胧了的水果,男孩远远探出的手不出所料地捞空,泄气的脚趾猛一个踉跄摔落下来,挣扎中落下的仍然仅有大摞的叶子。


  山上的春草自然像他柔顺的金发一样软得足以减缓任何伤害,可坚硬的土岩不会奉献出一丝一毫的善心。它们把全部的耐性和琼浆玉液似的爱意都倾注在了草根同树木的生长,即使对于路飞这样可爱的孩子也实在拿不出更为柔和的态度了。


  脸朝地面直扑下来的男孩大叫着试图让他躲开,可惜个体间的引力和形成重力的地心引力一样强大,右肩膀撞死了左肩膀,明晃晃的太阳一下子在他眼里展露全貌。


  躯体的惊慌蒙蔽双眼导致毫秒间的失明,然后太阳突然大放光彩,神志和肉身的失明终于一同达成了。撞击的剧烈先修饰疼痛后装点酥麻,从胸口蔓延到心脏。


  当时他感到,除了那支签字笔以外,抵住心脏的感觉再一次被赋予了。


  不过这只是一种躯体上的触感,并非文人墨客和青年男女所作出的奇妙譬喻。只是因为他的心脏和一切普通人一样长在胸膛左边,而男孩恰好从这里把他击倒了。


  对于一个说不出名字,开口没有声音却还惦记着豪华旅舍的家伙来说,肉体上的触感能够如此清晰明确,已经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8

  真是走运。


  稍微环顾一下脸还埋在草坪里的男孩周身,任谁都得这么感叹。


  海边的山岩锋利如刃,花白的纹路预告出它们所能造成的令斑斓世界缭乱不堪的挫伤,然而这样的暗中伤人者就埋伏在路飞的太阳穴和腰腹线近旁,甚至还撩起一缕发束衣褶充当黑红掩体。


  粗粝的石块断面看得他眼角生疼,以连他本人都惊讶的粗暴动作把男孩揪起来搡在一旁。


  至少,是暂且没发现碎石的那一旁。


  “哇哦。”路飞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的任何一件事情,坐在地上微微盘起腿来,望着树叶的眼睛还是那样憧憬。


  他们就在各自的位置上一起坐了一会儿,太阳很炽烈,他听见自己的毛孔嘶嘶作响。


“你要被晒伤啦。”路飞把那顶浅金色的草帽按到他头上,交织着的稻草把阳光切成璀璨且暖和得多的繁星。


  同样的星星一定也被帽檐映射到他的脸上,真庆幸路飞没有向他挑明这一点。


  那居高临下的,嬉笑涟涟的,尊贵又无耻的星星。


  黑发男孩保持着给他戴上帽子时的高度看他很久,于是乌木一样清澈飘飞的发丝也被热量点燃,隐秘的沙沙声指明簇聚在其倩影上七彩的眩目火焰。


“香克斯的帽子,你戴着也挺好看的。”


  和这种简单的孩子打交道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很少往几个字的空隙里塞进百八重意味来跟你玩心眼儿。一个兴致勃勃蹿上树再兴致勃勃跌下来的男孩,告诉你某句话的缘由只有一个——从字面意思上,他的确这么想。


   他要是在这之前照照镜子——随便什么地方,火车站的售票柜台玻璃或者能反光的公交线路牌——就会知道自己的确拥有时候这顶帽子的资本。金辉闪闪的头发被帽檐的弧形圧到脖子后头,被强加了活泼气息的高贵是很经得起品味的。


  他唐突地站起来走回看着皮箱的那棵树下,并没有要把帽子归还的意思。


     “喂!明戈!”


  差点就要再忘记一次了,他的名字。


   “还没有到能见到蝴蝶的地方啊!”


  他拎起箱子中的一只,滚烫的把手灼痛掌心。


  路飞跑过来又一次劫走另一只,红尾巴的小银鱼要继续带领他洄游。


   “好吧,那就下次。”


   他仍旧不知道两只箱子究竟有什么区别,这次提在他手里的那只不再像先前那般沉重,但给人的感觉同样:严酷,凝固,无法遗弃。

 

9

  毕竟是小城镇,最高价格的旅店也奢靡不到过度难以想象的程度。订房间的那天梳栗色发髻的女服务员一边努力降低语气里的温度,一边又时不时抬头小心翼翼地瞥他的眼睛,像实验桌两只烧杯之间的百合花,一半发红一半泛蓝,纯粹完全被自以为是的故作姿态覆盖了。大概率担任大堂经理的男人不停地伸手把打出的领带结拉抻平展,那股轻蔑的神气直到他毫不犹豫地露了富,才泄到了比他眼睛和房间价位牌更低的高度。


    提到眼睛他想起来,那天和路飞分开之后才发现外套口袋里有什么变成了红红白白的碎片,由雕出云纹的框子能够勉强看出是副眼镜。


    哦,这也许是他这辈子见到的第一副眼镜了,如果他的生命真的是从昨天早上才开始算起的话。


    镜片碎成了红色的玻璃,捏一片放在眼上世界也都变成红色。


    红色的世界真没意思,那么彩色的世界又有什么地方更惹人喜爱呢?


    “把帽子还给我吧,”山变回眼里延绵的碧波后路飞对他说。


    “就像你要拿着你的箱子,我也要戴着帽子回去啊。我们都有重要的东西嘛,有缘再见咯!”男孩的话好像在哄着他交还帽子,又不能完全否定不是在劝着自己归还箱子。


      重要的东西吗?是什么?在哪里?又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地方呢?


     他有很多事情需要想明白——对于一个好像是昨天才被生出来的人你能奢求他知道多少事呢?这个看上去仪表堂堂的家伙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


  不过,至少他能从发髻远不够圆滑的女服务员跟只有领带上档次的大堂经理的态度里觉察出,自己肯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整个房间里称得上华丽的只有那只嵌绿宝石的珐琅花瓶,桃红色的塑纸牡丹花瓣叶纹上涂满了金粉,碗口大的美丽花型在协调出两三种绿色的枝叶上千篇一律地盈着笑脸,花蕊是染上涂料的泡沫球,同一种金粉替代花粉来吸引那些扇乎着蠢鼻子寻觅奢侈的蜜蜂客人。


  倒不是说这束假花有哪里不够漂亮,他只是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不起来,虚假的新鲜和虚构的永恒实在不能迫使他信服。


  他把塑料花束从花瓶里抽出来丢到飘窗上,漂亮的花瓶回归空无一物,好像它是刚刚才被艺术的审美创造出来,从这一秒才开始存在呢。

 

10

   路飞真的是个会上学的学生,不是街面上那种故意套一身上城南下城北牛头不对马嘴校服佯装乖宝宝闹事打砸的混混。对于一个学生,即便不穿校服不背书包,只要他记着栅栏的第几节断了栏杆,最偏僻的围墙要怎么绕就能把漫画书带进学校,那就足以说明他对学校是有爱的——无论偏正,花了心思已经相当可贵。


    嘿!又见到你啦!


  “你想进来上学吗?”黑发黑眼的男孩与他之间隔着学校的铁栏杆,意味正常的话语莫名有种探监似的悲壮。


  能够作出的回答只有想或不想,他选择了点头,频率低到没能撼动一丝头发。


  顺带一提,昨天晚上他对着旅店里正经的梳妆镜拆下了额头上的绷带——被裹住的地方没有任何伤口,唯一碰也碰不得的一处疼痛藏在深密厚实的金发下面,即便是他自己也没办法从外观上看出来。


   “走吧,”路飞攥住他的袖子。


“我带你去不走正门也可以进来的地方。”


  虽然他的确觉得自己异乎寻常,不过穿墙一类的事情估计还是做不到的。


  所以,他看着那只抓紧袖子的手。


  是不是应该先把我放开啊。


   男孩理直气壮半天才发现自己手上的不妥,黏糊糊地收了动作,袖管的花纹松弛回一潭落尽石子的涟漪,每条波纹都眷恋着的样子。


   有那么多的阻碍,放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才对。


  左眼下的小疤痕游到脸蛋的另一边看不到了,先前为从迷路的混沌中逃脱而造成的肌肉记忆还未被忘却,仍是低头看脚走一步就要抬头看一眼男孩。原先凝聚在疤痕的注意力转移到男孩的睫毛上:不长,很有一番所谓男子气概中的干脆利落。短促的睫毛同样足以为整张面孔增色,细又密的一小扇黑绸缎描在上下眼睑,一眼看去不能察觉。但是一旦发现了这点明净的所在,那双清澈如水的黑眼睛便马上显现出更为柔顺的线条来,紧接着浑身上下都多了那种不会干预灵活气质的精妙的流畅,连臂弯的衣物上也都是溪流似的可爱迂回,立刻叫人移不开眼了。


  路飞其实挺漂亮的,也许。


  然而美好的事物总会死去。

 

11

  那两只箱子各上着一把锁,一个需要匹配的钥匙开启,另一个则是有转轮的密码锁。


  他在身上没有找到钥匙,也根本记不起一星半点的密码,从箱子里弄清自己的身份目的显然没有什么希望了。


  他又一次忘记在路过前台的时候问问今天的日期,可是一个只记得昨天前天的人明白了今天又有什么意义呢?


  烈焰般的焦灼感轰然而上,他的额头开始发烫,肩胛和手臂里都充满了即将冒汗的感觉。本应排遣燥热的汗水此时只像是即将浇在火上的一瓢生油,无论闷在毛孔下还是渗到皮肤外都只会把情况变得更糟。


   牙关从后槽牙开始战栗着咬紧,刚一接触却又嫌恶地分开,用无法安然合拢的嘴巴狠狠咒骂其间的空虚。口开合着喘息,空气却始终不肯光临肺里,憋闷着的感受从胸膛沉下肚腹,敲击的钝痛被腹股沟割裂出形状。打开喉咙就要呕吐,闭上嘴唇又快窒息,皮箱的两个黑色块俞退俞远然后折返回来撞在眼前,近了又远,远了又近。


  远了又近,远了又近,远了又近。


  稍微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攥紧了拳头的指节被咬在嘴里,牙齿陷进压印里因为用力而颤抖。


  汗水终于浓油似的喷溢出来,所有的肌肤都和腋下膝窝里达成一致的黏泞,如果一秒钟内不能马上去洗澡的话他恐怕就要发疯。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只要不在半道上歇斯底里地摔死自己,他马上就可以去洗个痛痛快快的澡,用光整个地球的水也没有关系。

 

12

    教室前面的讲台上授课老师在黑板上写英文板书,不用白粉笔而使红粉笔,不打着重符而一味加大手劲,不写名词形容词而写动词。


    路飞和他坐同一排桌椅,把自己能在那个脏兮兮的包和桌膛里翻出的全部课本摆到两张桌子的桌缝中间,还大方地往他那边推一推,一副要做东道主的热情样子。


   他们合看同一本课本,手肘和手肘互相碰着,路飞抱住手臂试图留出一点空隙,他小臂的骨节立马就撞向那些还未放稳的手指甲,改变距离的目的不知何时起就不再与书本的所在有关了。


    路飞没意见,他收紧胳膊原本就是为了方便靠近,不过是主动被动的小差别罢了。


  两个人各自安静下来,女教师语言里的内容自然而然变得清晰易懂,她讲动词,讲时态,过去时是笼罩上灰尘的蜜桃味软糖,现在进行时好像颤抖在手心里的接力棒,看不出零件的机器加上醒着的预知梦就是将来时......忽略时态,动词可以在错误里生生不息地行进下去。


   这跟他的现状挺登对,想不起过去,看不清未来,捧在手上的现在也因为没有前两项的比较而变成虚无缥缈的幻觉。


“英语老师不太在乎她的课到底有没有人在听,多一个学生她也不会生气的。”


  路飞的声音从响亮渐渐转为缥缈的气音,惊雷与莺啼振在耳朵里都是酥酥的痒。


  他看见黑板上的例句:

The wind is too strong,we shall have to luff up.

(风浪太大,我们必须抢风航行。)


  男孩露出一种摘了喜欢的人花圃里的玫瑰花给人家送过去结果被揭穿了的笑容,春天的曦日还没有把他的皮肤晒成土地或沙滩的颜色,脸颊像火烈鸟衔着的白蔷薇,隐隐约约晕开一朵甜蜜而热烈的粉红色。


  我喜欢这句话,而且里面还有我的名字。


  被风吹走的这一页上我们俩的名字都在啊,不过现在大概一起跑到天涯海角去了吧。

  去旅行果然超——棒的吧?明戈?


   路飞把那两个发音用他脆亮的嗓音浸润清甜,就像半透明的指甲插进多汁的水果里,被忽视怠慢的部分焕发出前所未有的鲜美的生命力。


  从呼唤里他摸索出词汇的拼法来,稍稍惊讶于自己对其已经如此熟悉。


  教室里一齐朗诵起来的时候,没有张嘴的人就显得别具一格,遗世独立的错觉感里火烈鸟从少年青春的口中飞出,硬而有尖端的喙从来都是如此危险。


  远比山岩更险恶的杀手,远比碎片更决绝的凶器。

 

13

  路边昏暗的小花坊关不住比清晨更早到来的泣露鲜花,店主挑了一支红玫瑰递给他。他再一次把那卷钱的全部从衣服口袋里一股脑掏出来,像个好运的疯子或者虚张声势的穷鬼那样,把大堆的钱币跟那朵红花一起捧在手上,简直分不清花瓣和钞票似的。


  店主捻走其间的一张,闷着眉眼把找零放回他的手上,然后他转身要走开,钱币和枝叶都被胡乱地往口袋里塞。


  “先生,”男人的语气和眼神一样低得阴沉,字眼上足够恭敬,被阴阳怪气的声调说出来反而比张扬着直接喊他“小子”更让人不舒服。


  “这玫瑰,这你仅仅用钞票上一部分数字抢走的玫瑰,在海边的沙地里是长不出这么红彤彤的花朵来的。我们和这可爱的小东西从去年的今天就一起努力:和成袋的面粉一起被装在船里运来的平坦陆地上的菜园土,红黑的蚯蚓就像凋谢的花瓣在里面蠕动。被淤泥盛满了的酒桶——谁说土地不是喂饱植物的一种面粉,河泥不是陶醉生机的一盅美酒呢!西瓜田里的沙子,羔羊的粪便,还有重要的,烧成灰的芒果叶子。这一切里里外外加起来,漂亮的花儿现在才能开在你漫不经心的手里!钱上的树木可以被你随便的增加减少,可天时地利人和,恰到好处的机遇是非常罕见的。”

——涨红了脸的男人吸进一口短促的气。

“就像有人来到我们这个小地方居然没遇见一只蝴蝶,那恐怕一定有朵玫瑰要为他开放了。”


  这番唠叨比那个老师讲的英语课难懂太多,他很诚实地想。


  回到旅店,他想把那枝玫瑰插进空荡荡的花瓶里,蛇牙似的尖刺却咬住指腹不放。最后花和刺在花瓶里,刺的尖端断在伤口,一滴鲜红的血挂在指尖上,晃动也来不及便坠落下去。


  低头的速度只让目光撩了一下那赤色的尾巴,定睛再看时地毯金褐的图腾全变成血液干涸后的斑驳,焦渴致死的甜腥味化作怨鬼飘摇着猛扑上来。颅上看不见的伤口疼得好像贪心地接受了一百朵红玫瑰的亲吻,大红的花瓣掉到眼底层叠着堆积,看见的不再是红的世界而只剩下吞掉世界的红。


  心跳把胸膛撞出似曾相识的闷痛,氧气脚下的道路愈发崎岖。


  也许他不讨厌这样,也许他喜欢那样淹没住整个世界的红色,喜欢那个被红色淹没的世界。


  也许是的,也许,也许。


  人类智慧打造而成的形体功亏一篑,流星轨迹般的线条在小小的旅店房间中肆意妄为。


  即便摆脱了桎梏,它们也从未像你那样,真正灼人的星星和太阳。


  天花板撑满他的双眼,大片的白浆被灯光侵略成浅淡的金黄,复仇似的向他砸下来。

  近了又远,近了又远,近了又远。

  小腿迫于行走的紧张感使得他勉强发现它们的存在,他必须快点,立刻,现在,当下,马上,站起来,跑起来,去找到,去追逐——

  蝴蝶?玫瑰?又或者是,黑色的两只箱子?

 

 

 

——我听见飓风。

 

14

  他喜欢听路飞叫他的名字,尽管那个名字也只有路飞一个人会叫。


  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被男孩慷慨的呼唤变得像是一开始就伴随着他的生命,就像那两只黑箱子,身上粉红的外套,碎掉的白框红镜片,签字笔还有钞票。


  他全部的拥有也仅是如此寥寥,但不知该觉得庆幸还是可悲,这个名字是他唯一感觉清楚明白的东西,火烈鸟,火烈鸟的英文,火烈鸟的英文的发音。


  单纯清晰的事物总是如此可贵,适度的疼痛使人清醒,极致的简洁让人轻松。


  路飞?路飞大概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背包的容量上限总是被他不断创下新高。包裹骨骼肌肉的皮肤恐怕也是如此,装着一个会在一分钟里同时想到上天入地的不倒翁似的孩子,没有早早撕裂已经相当不易。只在手脚关节的连接点,这些栖息着冬雪又随时欢迎阳光的肌肤由于繁复的摩擦拉伸而生出一层用于防护的茧,属于路飞的部分在蝴蝶似的茧下浮动,蓬勃,生长。


  男孩坐在桌子上和他说话,健谈到能把一句话的每个字延伸成下一句的话题,肩膀很放松,脊椎弓出舒适的弧度,翅膀可能从那两侧突破出来高飞翱翔,也可以一挺腰直起来,继续做个左眼下栖着小鱼的戴草帽的路飞。


  一只可以随时长出茧的蝴蝶,一边勇于飞翔一边不羞于成长,永远美丽,永远不死。


  不会死去的永恒的美丽吗?


  这比那束塑料泡沫制的假花听上去还要虚伪。


  路飞并不漂亮,他的轮廓线那样单调,短袖T恤边缘纠缠着的红曲折,牛仔裤一条条刮擦露头的白纱线,蓬长且翘乱的黑发,牛奶砖冰棱的脸庞和鲜奶油般包容的肌肤,仅仅,仅仅如此。


  “我们这里从来没有火烈鸟飞过来,天上有翅膀的只有白海鸥,蝴蝶,蜜蜂,苍蝇,蚊子。”


  “尤其是蚊子,海边的蚊子从小就特别喜欢我。”男孩把大臂底下酡红的圆点和红粉笔的抓痕提起袖子翻给他看,仿佛是看到叮痕又想起痒似的使劲抓了抓。指甲绽出白的月牙,胳膊先卷起椰蓉后涂上草莓。


  “我喜欢火烈鸟,不管什么时候它们看起来都像是在晚霞里。晚霞可以笼罩住整个天空,不管走多远我都可以踏着晚霞回到这里来!”


    你喜欢火烈鸟吗?火——烈——鸟——


    路飞在两张桌子上就势躺倒下去,随便捉来他一只手的几根手指,就像井水流过那幸运又不幸的年轻的手指,要他明白那晃动着的清凉,那迁徙着的粉红,那夕阳,那远行归来的孩子——


    f-l-a-m-i-n-g-o


    化进大海的胭脂,傍晚烤热了的云朵,用每个发音亲他的三根指节。


    “明戈!你来说一遍试试!”


    堵塞喉咙的大概是团逃家的雷,隆隆作响后依旧非云非雨,但瞒不过一个成长在天地海洋之间的孩子。


   如果拥有一个单纯的,可爱的,通透心脏里偶尔藏一片别人看不见的粉红羽毛的孩子,当他走在街上,即将擦肩而过背道而驰的时候开口用你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他认出你来转过头惊喜,脸上就会挂着这样仿若朝露的灿烂笑容。


   即使那沙哑混沌的闷雷连他自己也听不明白,但逐笔描摹的口型不会说出谬误。


   蒙奇--D--路飞。

 

15

   猛然惊醒的时刻鼻梁正撞上惨白的月光和其下螨虫气味的地毯,黑暗里血迹似的花纹由眉心冲到嘴里,呛咳许久才渐渐明白过来自己不是溺了水,反而是全身大汗淋漓,血几乎从鼻柱一直打湿下巴。


   周身都湿透,只有嘴里的血腥味是虚假的幻觉,或许窒息也只是梦境罢了。


   跌在地板上愣了几分钟,移了方向的月光把尖利的银箭抵上影子的咽喉,仿佛是在一步步执行着他的灭亡。


   起身时的动作停滞了,不安摸索着的手到达了,心脏的存在终于清晰空虚却也面目全现。


   他摸到床板的下沿,除了绵延曲折的木纹那里无比光滑。


   无比空旷。


   平整,完好,自由自在。


  没有所属,不属于他,无法证明。


 即使在他身边,被握进他手里,连一个归顺于他的证据也不肯作出!


  难以理解的愤怒砸在耳鼓上,乖戾作家的疯狂话剧场里他是唯一的观众,那暴虐的霹雳要刺他的眼,那山崩地裂的咆哮几乎把对于世界的感知剥夺,血红色幕布后的始作俑者嚼住牙齿嗤笑,口腔里来回投射着的笑声只可能来自他的喉咙。


  镜子里的人紧紧抿着嘴唇,惶惑的眼睛只从海浪般的额发下探出呲一束睫毛的下睑,鲜血把大半面孔染红,就像铜版纸画册上冰冷的红日躺在深冬的雪地里。


   那完全相同的,闪耀金辉却不能掀起麦浪的,柔软高贵的金黄色头发。


  一道霹雳,人们描述起足以撕裂灵魂的震撼时总这么说。


  可是雨早已落下太久了,蒙住眼睛的刘海粘成簇缕又被一条条润开,相仿但不相识的面容在逐渐明净起来的镜子里面模糊下去,一闭眼便消失殆尽,只是他自己了。


  他需求足以刻骨铭心的加害,旅店看似周全的设备有太多缺憾,唯一的,唯一的刑具就只有一把包在珠光白软塑料里的软片剃须刀。


  不安的滋生远比胡须要快。


  窗台上,玫瑰俯视他血迹般的地毯,地毯花纹般的血迹,以及架起尖刀的月亮。

 

16

  雨云从海天交界的远方策马奔腾,四方汇合便从城镇的天空上抹去了太阳。参须似的闪电白光裂紫,幽暗的海水方受照耀便于滚烫的责罚中迸溅身死。翻涌起伏的丰饶白沫是汪洋吃痛的泪,动荡悲鸣的巨浪汹涌悼念着人鱼的死。


  那出逃的雷大概是回到天空上去了,比奥林匹斯更崇高的审判桌前不知他即将背负的罪状其名谓何。声带振出的声响仍旧喑哑竭力,却一天天清明起来,每一分钟都比前一秒更接近那个原本的,陌生到令人恐惧的声线。


  他们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云等雨,路飞用两枚曲别针掰出的钥匙打开封闭着阁楼的水金色大铜锁,穿过拌匀了灰尘的黑暗攀住铁梯爬上天台,那段摇摇欲坠在尘土里通往天光的道路是暗红色的。


  “虽然完全不配套,不过就是能打开啊。”男孩颇为得意的样子。


  雨很快将他们湿透,水珠滚在胸腹上冰凉滑润的轨迹始终让人毛骨悚然。淋在水里看彼此连记忆里的轮廓都融化了,泥土捏造成的相反又相似的孩子们在涌动生命的源头中快要回到不分你我的本真。更敏感,更通透,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接近。


  路飞的每一根线条都发出水珠从天空里落下时那样的啪嗒声,头发淋在雨里,像一大块黑巧克力一点点融化变软,却不会带着浓稠的香苦和雨水混淆着流淌过那年轻的脸庞。打湿眉毛与眼睫的都是清澈的水,包裹住发丝看上去如同琥珀。


   也许路飞真的非常漂亮,在他的身边,坐在雨里,被烈日灼出蜜色的皮肤发出光来。


  但是,只要伸出手去,手指握住他的双腕便有血脉喷张敲打指节,指尖没入他的左胸便有心跳怦怦震天动地,活生生的,只隔着十公分左右的距离。


  看来他始终不该是漂亮的,因为漂亮的东西总会死去。


  他活着,而且可能一直一直活着,永远地活下去。


  一双手交叠着,默不作声地接住来自肩膀和云层里的雨。他随时可以伸出手去,触摸那心跳脉搏,唯一的阻碍仅是十公分左右的一段距离。


  但他没有那样做,高个子的男孩从来不屑于蹦起脚拍打门框,他们只是安静地从它下方走过,偶尔地揣摩是不是有什么正望着自己的发旋。


  灯光的色彩跳进路过的雨珠,砸碎在地面四散,蒸腾进天幕生辉,跟随初夏的水份一同滋润进路飞唇瓣间的纹路,清润的鲜红被浇满一整条街道的灯红酒绿。


  或许他们应该接吻,他想,他可能从那两片嘴唇上尝到霓虹灯的滋味。


  造物者对于唇齿的偏爱在赋予它们发声的特权后显露地淋漓尽致,含着字眼轻轻琢磨的时候每个动作都像亲吻的一部分,抿住口角奉出唇珠的欲求,似开似合搅揉花瓣的间隙,唇缝粘连却意犹未尽的停顿。唇舌是亲吻的媒介,亲吻是唇舌的意义,迷乱这其中便很少再有余力思考,为什么亲吻一定需要被唇赋予,比起其余的肌肤相亲所谓的吻究竟又有何特殊意义。


  迟迟等不到发音的口型在他嘴里冻结,已然习惯于遭到阻塞的呼吸绝望地主动把轻飘飘的脚尖定在地上,雨水渲染着的一切愈发模糊。


  黑发男孩的唇瓣被他的视线钉住,像最稚嫩的玫瑰欣欣然绽放,下一秒却从两边唇角描红了翅膀,蝴蝶的振翅同吐蕾的花儿争抢着飞翔。


  远了又近——

  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嘴里,饥狼的獠牙刹那便死死咬住,厚重有金属感的辛辣味道打通五感弥散全身,氧气竟然在纱网似的白烟里畅通无阻了。


  他非常想弄清这东西究竟是何方神圣,可是牙关此时比守财奴的钱箱锁得更紧,蛮力抢夺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直到烧至尽头的火星燎痛了指腹贪得无厌的牙齿才稍微松懈。拢在手心一看,只剩一截短小的橙黄圆卷,最后的半丝白线被雨水轻而易举地消灭,它烧灼出的气味还在喉管和肺部缥缈回味。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抽烟的!路飞笑得心满意足,原本站上睫毛的潮湿被挤成两小颗天气王国皇冠上的水晶,闪动一下便淌下脸颊找不到了。


  这比同样来自天空的星星可爱了太多,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混蛋总是那么超凡脱俗,高高在上,剥夺注视不放过哪怕一个如此幼小的孩子。


  被水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氤氲里竟生出缥缈又虚幻的暖意,但事实则是冻到连骨髓都冰冷。黑发男孩的肩膀因为一连串喷嚏而一惊一乍地耸起再落下,他脱下身上湿得颜色分量都沉重了的外套披上去,连同着凉感冒一齐算作自己的赐予。


  饥渴了太久的神经被一根香烟虚虚填充,思维变成一种同虚假的温暖相似的雾气弥散到全身。只在这个时刻里活着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凑近肩旁的肩膀就看见金黄乌黑融洽地生长到一起,被水淋得亮晶晶的粉红往返在白玉的耳根同大地的额角,翅膀的自由让人安心并且自豪。


  雨水把时间也冲淡,他们一直在天台上待到天气放晴。

 

17

  原本需要钥匙才能开启的箱子被打开了——路飞把那两枚曲别针给了他。


  虽然完全不配对,不过就是能打开。


  他的心情并不怎么好,甚至于在听见锁芯开启的咔哒声前还在希望箱子不会被打开。


  虽然箱子是他的,可挂住通往天台的阁楼栅栏的锁根本和他没有一点关系,这么一来好像就证实了路飞的曲别针没有什么特别的魔力,只不过是把平常的万能钥匙罢了。


  箱子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也许他可以忘掉那把水金色的大铜锁。


  不,他没办法忘记的,那锁的后面有爬上天台的红梯子,洗净天台的雨水,还有陪着彼此一起浑身湿透的男孩们。他绝对没办法随随便便就忽略了这锁的重要。


  焦躁起来他便一时对箱子失去了兴趣,权当那漆黑沉重的方块还锁着无法被打开,穿上外套出门转转。


  路过前台的时候顺便续交了房钱,坐在柜台里小凳子上的姑娘换了一位,紫红的头发盘的就像商场圣诞树挂着的彩球,圆滑得只能让来客从里面照出自己。


“嘿!小子!你是从哪家出走到这儿来的少爷?”


  她的唇膏涂得太过于红了,上一次见到这种颜色的时候花店店主正把它们丢进高耸的垃圾堆里。


“不是快枯萎,就是要腐烂喽。”


  不过那嘴唇的形状倒是标致得很,走过第一个转角他便在玻璃落地窗上贴着的海报上看见了一模一样的,于是他推门走进去,那是家租借唱片影碟外带畅销杂志的小店。


  碟片都用一个花哨又轻佻的塑料包装把自己盛起来,在那包装的印刷上他发现了更多一模一样的标致嘴唇,开启闭合都是在索吻。


“直到一生的尽头才对于自己的行径有所悔悟——对,先生,那一整排的租金都是五元——真不知道当时他有没有想要重新来过。”


  很费了一番力气他才沿着这个自言自语的声音翻出那粒埋进大堆牛皮纸袋跟过期报纸里的干枣似的小女人。两块小手掌上粗厚的手指发出一种奇怪的光亮,皱突起来的部分油油的红,凹陷下去的则像灰扑扑的裂缝。指头挨挤着拧一本花皮子小书,薄软的纸页在那些恐怖的皱纹下蜷出涡旋。


“不过就旁人看来,他一生的每个故事可真称得上是传奇。”天哪,这是怎样两片特立独行的嘴唇啊!竖着剖开去掉尖核的红枣也不会比它们更加臃肿膨胀了。


  她倒是没有一点会为亲吻动心的样子,动作利落地摸一张浅色牛皮纸把他挑到的影碟打包扎好——实在巧妙,那些至少有一个漂亮嘴唇印在封面上的统统都是爱情电影。


“你认同这个机会吧?我的好先生?哦,好的,请把押金交给我。”她切断绳子的那把刻刀看起来足够锋利,他就该买这样的一把。


“毕竟他本质上是个好人,就是对待那匹马的时候太过残忍。”


  女人告诉他可以在街角的店里买到一样的刻刀,于是他点清找回的钱数便拿起东西离开了。


“命运总是这样不可预测啊。”干枣似的指尖捻破了报纸上黑火车的一扇白窗户,那辆火车侧翻在一场飓风里,现在距离报纸上的日期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

 

18.

 

  失去的记忆迟早会回到自己身边,他不得不明白这个道理。


  一个只拥有现在的人是不存在的,就像芒果的长成无法忽略花开叶落一般,叶片的蝶翼飘飞在眼前无比轻盈美好,仍必然有立在某个枝头上的曾经,必然有归根葬落的将来。


  雨水里的那根早已不是他第一次抽烟了,骨骼过重且脂肪过少的身躯对尼古丁的需求量具象起来便是山丘样四溢的烟灰。燃尽的烟蒂是小截的黄原木,参差着垒出一座祭奠自控力的坟陵。


  圆形的碟片放在播放器里转动,盯的时间久了只看得出是在一圈圈旋着。也许就此欺瞒着自己说稀里糊涂只看眼下也可以安然存在下去,可是还没能组织成整句就被脑袋里的聪明打碎:一张碟片有一张的首尾,一系列电影分成套的上下,故事的推进正倒可分,幕布的开合因果守序,只有狭促的人才一心想找出和自己一样的片面。


  太聪明了有时候真的挺讨厌,好不容易一个人暂且安定下来,还逃不过一张颅骨内的嘴巴条顺门儿清地指责。


  不透天光的极夜展开后里面是冰山上百年如一的积雪,三色长尾夹将月光般惨白的利刃截断成数个不眠不休的因由。字字句句并不难懂,他却胡乱翻着迟迟看不下去。频繁抬头看一眼,玫瑰花偎着瓶沿晒窗外洒进来的天光。暖洋洋的慵懒间外层的花瓣已因干枯而翻卷焦黑,那羔羊同样仰在太阳底下灼着,窘迫而不知如何抵抗。


  街上有一个男人拉长声音唤孩子回家,嗓门又高又抖,喊一阵便闭过气似的喘息许久,恰好和孩子玩不尽兴的央求插空并合,仅仅两条声带也演奏出一段热闹的乐剧。


  孩子在玩耍的快乐中入了迷,大概也会忘掉昨天的硬豌豆跟明晚的冰激凌。像是为捉一只蝴蝶而握着网子,眼睛里只看见蝴蝶,耳朵里只听见蝴蝶,风里的鳞粉嗅进鼻子传递到嘴,开口欣喜着喊的也只会是蝴蝶。从追逐开始到得手结束,蓬蓬然的生命只为那过程中的当下活着。


  蝴蝶吗?他到现在为止还未曾看见过一只。


  但是有一个存在可以供他追逐,东躲西藏在迂回曲折里,蹦跳着犹如蝴蝶一般即将从他的视野里毫不留情地飞走。


  他开始和路飞走相同的路径,速度更慢一步,时间更晚几秒。昏暗的街巷像是沉在海底,小小的鱼儿游在路飞颊上而路飞又游在迂回曲折的路上,路飞是浮在海里的另一片海,而他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只以为到达那里就不会窒息,或者在安眠里溺亡。


  从学校的正门开始一路寻觅着足以遮蔽身体的墙壁支柱,捉不住远方的眼睛仍止不住地看着脚走,脚又装在皮鞋里,皮鞋寂夜一般死沉漆黑。抬起头眼里的那个背影格外彤红,光线洗着发梢外轮廓朦胧地发亮,满满一头乌发反而不像任何死气沉沉的东西,鸦雀似的停在脖根上面簌簌拍打翅膀。


  用于躲藏的搜寻有时一晃神就断开来,直直盯着那逐渐晒成红褐的脸颊轻灵转过大半才发现皮鞋尖几乎快要踩上运动鞋的鞋跟。


  遇到公用电话亭一类的设施也非常欣然地钻进去,蓝紫色的两面塑料小窗颇有一种伪装的趣味。站在里面设想头发跟皮肤在外面看来都变了颜色,扭头往外看路飞的红与黑也都得了葡萄莓果口味的外表,透明的塑料保持住一点薄薄的厚度,男孩和男孩走着的街道被浇进蓝紫色的脆糖里,而他可以避开周边的一切只咀嚼包含路飞身体的那百万分之一。

 

 

19.

  海边的清晨在朝阳里蘸上一点浅色的温度,黑白的奶牛猫四足悠悠地滚进他们之间留给风的位置,张狂地伸开了指甲在路飞的裤腿上磨爪子,致密的蓝白色织物被野蛮的撒娇撕扯成奶沫似的棉纱。


“衣服弄成这样没问题吗?”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老是觉得男孩看起来带一圈绒绒的毛边。


  毛乎乎的黑尾巴娇柔地绕上手腕小臂,路飞弯折手指轻轻拍点猫咪蜷得浑圆的背部,琥珀色的瞳仁慵适地敛进黑白毛皮。开口尖牙唾水润润光如碎玉,戒指般轮流啃咬一番男孩的五指。


  做到这一步也还不够,恃宠而骄的红舌头直把手背在水光里折磨至隐隐透出奶白的骨节。白的潮退了留下红的沙砾,一颗颗沉在湿润里鲜艳着粗糙,刮擦的痛感是搁浅在上面氧气颜色的鱼。


  看久了那颗粒的嫣红仿佛化在了他眼里,镜片里外的世界都癫狂地一片赤红。白栀子泡成红栀子,红玫瑰开出血玫瑰。海的腥气暴露出来,灿烂在沙滩上的贝壳全是洗刷到惨白的尸骸。


  “虽然听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血是不能浇灌花的啊。”路飞用拇指食指圈出一个环把猫头套住,任性的小东西委屈又欢欣地柔柔挣着。


  “确实是的吧,毕竟血液和水的区别不是一星半点。”


“嗯,有那种精神很值得尊敬,不过要花活下去的话实在有点困难。”


 男孩把澄澈的黑瞳仁向他移过来,睫毛微微扑闪几下。


“你不会那样种花的吧?”


 猫从玩闹的环里溜出来,继续勾着舌头挖掘那片草莓的沙滩。


“比起那个,”他伸手掐住那黑白的脑门,不满的嗷嗷立刻呲出白匕首咬上去。


 路飞很惬意后仰着脖子,清凉的风突然之间能够感觉出蠢蠢欲动的热。


“嘻嘻,现在是春天嘛。”


  是春天啊。

 

 

 

20.

  “你是说姓氏吗?”路飞淌着傍晚金红的海水跑回来,汲在拖鞋里的脚被夕阳染成两尾鳞光闪闪的鱼,自由自在地游走又心甘情愿地归来。


   “我有两个啊,如果你实在想不起来的话我可以分你一个。”


  麦秆编的尾巴暂时不再噼噼啪啪欢腾着击水了,晚霞的红色顺着脚腕升到脸颊,点着额头的男孩在用力思索。


  “嗯......D......do----”

  轰鸣的枪声吞噬剩余的语句,尖脆童声凄厉的惊叫和脆弱的喉咙瞬间被海水灌满。


  岸边散步的人群甚至来不及惊慌,身着红衣的男孩已然冲进水里一把捞起孩子举回岸上,被衣袖绞紧的双肩饱满有力的样子让人不禁联想起风浪中腾跃的海豚。


  “喂!你们这些混蛋!给我回来!”在浪涛中取胜的双腿一刻不停地征战回陆地,男孩向着持枪者渐渐隐没的碎影追去。


  被救起的孩子爬在港岸的木板上,惨白的皮肤还被身上深蓝的裙子淹没。系成蝴蝶结的大红缎带和湿乱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手指想撩起遮住视线的发丝却摸到滑腻腻的血红,膝盖试图立直冰冷的衣摆又把腿冻得脱力。挣扎了半天,还是瘫软在原地的小小一团。


  他走过去理顺了衣裙的纠葛,环着肩臂把孩子从粗砺的板材上抱起来。


  孩子使劲揪着一绺迷了眼睛的头发,竟生生从头皮上成束撕扯下来。碎片般的小牙凶相毕露,幼稚的平平面孔咧出难以想象的狠戾挑衅着看他。


  被蛮力扯破的发际淌出的血液反而不如先前扎着的缎带红艳,双眼里小型犬一样的凶暴刚一看清他的相貌便瑟瑟发抖地畏缩。接着,白墙壁上砸碎了红番茄,原就寥寥无几的童真被抓住荣誉后的骄横大口吞食。还未脱离婴儿肥的双手变成联通电刑的铁夹,咬紧他的衣领只差觊觎隆起的喉头。


  那张幼稚又丑恶的小口再一次凄厉疯狂地尖叫起来——

  “多弗!!

 

21.  

  瞪着澄红眼睛的烟灰把冷清下去的烟蒂重燃后便没了主意,最后它们熄灭,妄图回去那自欺欺人的安眠。

 

22.

  路飞对那群人耿耿于怀,他说再怎么熟悉水性的孩子在那种情况下都可能被淹死,他们的港口不是用来杀人的地方。


  凌晨里勤劳勇敢的人们望着天上的启明星前进,傍晚小小的渔船载一轮硕大的红日而归。没人有资格玷污任何一片供船舶栖息的港湾,生存的劳顿同梦想一样值得尊重,看似粗陋无知的造物承载着孩子在寻梦的波涛里前行。


  身形流畅的男孩游在海里不单像是一尾鱼,傍晚让天空的颜色暗下来,皮肤不够黑的路飞也像白海鸥似的翱翔。


  旅店房间里的床再也不能让他入睡了,哪怕只是昏迷般无梦的一小时沉眠也难以得到


他记着男孩喜欢赶着早晨和夜晚的潮汐游泳,没走几步果然看见路飞湿漉漉的黑脑袋从水底下钻出来。


  就像海面上的日出,他现在时刻都在盼望不用睡觉的白天和早上。


  路飞是一尾鱼,路飞是一只鸟,路飞更是一个珍爱草帽的男孩以及大海上升起的太阳。这些联想都来源于同一个路飞。


  那么,明戈和多弗也是一样的吗?


  告诉我,路飞,蒙奇.D.路飞?

 

23.

  美好的事物总会死去,是因为人们如此愚钝,辨认不出美甚至也不去珍爱美吗?


  非常遗憾,事实大部分时间都恰好与此相反。


  标致的嘴唇被粗暴揉脱了线条吃掉了颜色,长发像瀑布落满枕头,短发像烟花开满被单。震颤的床板,上下的交叠,电影里的爱至深处总是表现得如此隐晦,狭窄到连最疑惑的孩子也没办法再多塞一根指头进去探一探。


  暖色的灯熄了,爱把没有冷暖属性的黑夜烘得焦渴。冰冷的水滴落,爱使三十七度的体温自甘凝落回踢掉了被褥的冬天清晨。


  文字到语言再到行动,书面到口头再到身体,爱的定义模糊了太多。


  放松腿脚坐在床上,弯曲膝窝支在窗沿,地毯毛茸茸的,那么干脆坐到地上。


  咸味的奶油,海边小镇应该会有这样的特产。映一点微黄的稠白由阳光海水之间含盐的风蓬勃满溢,海浪磨洗出的少年或许懂得这种随遇而安。


  指缝随着干燥渐渐胶黏起来,松枝般修长笔直的手指间束缚感愈发强烈,容易挣脱却让人眷恋。就像,就像——总之就像某种感受相似的触及,他一时想不起来。


  手掌抚摸床沿,那把刻刀果然好用,现在这里不再是纯洁到难堪的空虚了。他用名字把他填满,他的名字,他那摧毁平整,凿碎完好,把自由囚禁于笔画之间的名字。


  暴力的加害使他的拥有及所属得到了证明,他从床梁沉重的坚挺里看出难熬的痛苦来,蜷握着的掌心深以为然,来回擦握着执拗到近乎疯魔。


  指节念着每个发音试图复刻当初自甘贴在上面的亲吻,碎木的豁口却偷天换日地扎进相同数量的尖刺。胭脂,云朵,花蕾,蝴蝶,爱始终比疼痛模糊太多。


  拧开笼头洗手时额发垂在眼上,一甩头镜子里的人漠然着看他,两张脸上的情绪相去无几,只是那人可以开口却不肯说话。


  月光擎起利剑向他逼近,玫瑰在花瓶中把刺扎进影里,床下刻着的字母拼出火烈鸟,大写的D姓统领在前。

 

 

 

24.

  爬上天台前他从栅栏门上摘下那把铜锁,握在手里按紧再撬开。路飞的曲别针十分争气,从未失手一次,躲闪在繁杂结构里的锁芯被拨动得砰砰直跳,一如开启那只箱子上那把属于他的锁。


  嫉妒把身体由内向外烘透,脱掉外套时衣袖擒贼一般绞住他的手臂,没了彩衣的孔雀公主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少女。


  高悬天穹的火球以无上的正色发出审判,烧毁他会疼痛的衣物跟麻木的身躯。太阳从来不比烈火更温柔,尤其当他们的光和热是用于惩戒的时候。


  啊啊,今天真的好热~


  就算是太阳也不会比你更折磨人了,可恶的,可怕的,来到我身边的小子。 

 

“你为什么喜欢火烈鸟?”他把那个名字咽进喉咙,以免狞笑着的嗓音把它抢夺。


“因为它们的羽毛漂亮得像晚霞一样,有了它们我不管走多远都可以在傍晚里回家啊。”


   笑声撞在他咬紧的牙关上。


“这世界上的火烈鸟可从来不只一只啊。”

 

25.

    箱子里的文件上字里行间都是你的姓氏。

  

 

26.

  “就算你这么说,”男孩站起身向前迈出一步。


  “我看到的,我遇见的,现在在我身边的——”


   纤瘦的背影恰好严丝合缝地遮挡住太阳。


   “一直是你不是吗?”

27.

  另一只箱子里我的枪还有两颗子弹,我的手铐没有配备钥匙。

  

28.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他就会明晰这世界上的一切,但是现在路飞看着他,他真的不知道。


   你真的会被晒伤的。男孩揪起拴在草帽上的绳子。


   同样的,他今天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真的。”医生一边下船一边把肩上脏兮兮的白大褂脱下来。那雪白的棉布上布满了黄黑色的灰土和大大小小的划痕,消毒酒精的气味掩藏不住血的腥气,速食品的碎屑油点随着双手一卷跑到了前襟游荡。


 “ 虽然车子照成相片惨不忍睹,但是伤亡并不太多,只有小部分乘客受了轻伤。”


  “上帝保佑他们!”药剂师探出肩膀让辛苦奔波的远归者得到一点搀扶——医生的两只脚早已由于辗转途中的久站久坐而肿胀不堪了。


  “放宽心吧,老伙计。我敢说现在那些伤者肯定比我更能活蹦乱跳呢!”瘸拐着歪了两步,医生从满脸的胡须间挤出一个亲切的笑容,他实在很疲惫了。


  “是的!是的!你也应该好好保重自己,身体可是一切的本钱。要是没有你,真不知道万一下次我又疯疯癫癫地喝掉了消毒酒精,该去找谁竖整整一个星期的三根手指问我是不是清醒了哟!”一笑起来两个中年男人的颧骨就都发了红,他们工作的辛劳实在离不开酒神的慰藉。


  “谈起那档子事儿,我这回倒遇见一个有意思的黄毛小子——谁知道,说不定人家是个堂堂正正的少爷,乘火车出来长见识呢!出事的时候刚好坐在窗子边上,运气好的不能再好,比星星还多的碎玻璃!一片都没扎进他身上,只有衣服破了一点儿!”


 “老天,那他一定是个好小子,人不会没来由就运气好的!”


  “救援队把他抬出来——你看了他的骨头架子还以为是个巨人!证件上还不到十八就长了那么高的个子!人一从旁边走过去他就睁开眼睛,瞪着人家一动不动的。于是有个警察就把我叫了过去给他“例行公事”——没人会比你更明白我的小把戏了!竖三根手指头横在他眼前,然后好声好气地问‘听得见我说话吗?告诉我这是几?’”


“他不会说是一百吧?我当时也只不过喊了半个星期的‘七’。”


“不,他答得聪明极了,简直差点把我考住了!那小子一个字一个字说:‘真的,真的,真的很疼。’”


  “可怜的小子,说不准他正梦见挨了打呢!有些难过老是忘不掉的。”


  是啊,医生叹了口气。黄毛小子当天晚上就不见踪影了,那张证件也忘了找他拿回去。第二天就被两个穿得像模像样的家伙硬生生从手里抢走了。


  “愿上帝保佑他!”这两个善良的好人儿在第二个转角分别后便各回各家了,药剂师的小女儿正在旅店华丽的大厅外打弹珠,一看见父亲便像只小雀儿似的飞过去了。


 “爸爸!”她因欢喜和奔跑而气喘吁吁“我敢保证今天所有失眠的人都能做个甜甜的美梦啦!”


  小孩子话里的意思总是难猜,药剂师把小姑娘抗在肩上颠着走,她又叫又笑的,一个空的白糖罐子从兜里掉出来滚在街上。

 

 

 

 

29.

   你要不要来我家?


   这句话说给那个渴盼得到他同意的人,再挺拔健硕的青年也变得像是幼稚园里最后一个讲话磕磕绊绊的孩子。


  严格来说,他在这里没有家,那个旅店房间和他之间充其量只有纯粹明了的金钱关系。就像签字笔在白纸黑字的公文上打下的烙印,一切都是暂时的,灵活善变,八面玲珑,摇摇欲坠。


  他需要证明,证明这一点是人生的真理,亦或是悲观的谬误。


  好啊。从不对他人设防的男孩把欢喜表达得十分明朗,小男孩们的相处老是东奔西跑,受邀去家里玩耍会是很新奇的经历。


  那天在半山腰休息的时候路飞曾喋喋不休着即将出发的旅程,兄长们皆已起航,只等他十七岁的生日一到就可以赴约出行。先乘小船离港,到了最近的陆地再去找长途汽车,天下的交通工具千千万万,他迟早要全试一遍。


  “整个五月我都可以过生日,不过还是五号那天最好了,那一天里的一切都是礼物!”


    我也会给你礼物的,而且那绝对是一个惊喜,我们都会喜欢的礼物。




 

     他把同一剂安眠药粉分成一大一小两份倒进宾馆的杯子,惨白的粉末在牛奶里融化开的样子不像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


    男孩们是如此精神抖擞,也许这点卑鄙的小伎俩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双手空空的孩子想要拥有一条游鱼,一只飞鸟,却没有黄金的鸟笼,没有钻石的鱼缸。只好调动自己硕大的迷惘和执拗的疯狂,俭省数个无法入眠的夜晚编织出一张铺满甜蜜睡意的网。以此留住那些星光般闪烁的鱼鳞,白云般轻盈的翅膀。


    他不希望自己像失眠一样头脑清醒,最好是似睡非睡的那种无法为自己行为负责的情况,电影编剧最喜欢这一套——乘上神志不清的快艇吧!它能保障你品格和躯体的大部分周全,带你爬到亲吻攀锁的尽头,载你飞跃贞洁肉欲间的深渊。清晨睁开铅重的眼皮,看见被单里赤裸的双腿和胸膛,多余出来的那部分连着一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庞——已然死去,或者灵魂连着肉体一同睡在你的床上。


    夕阳还没有掉进海底汹涌着的波涛,他几乎快要吼叫着诘问:那样潮湿,残暴,贪婪的漆黑海水,为何迟迟做不到浇灭一圈虚有其表的太阳!


    他期待黑暗,那没有温度属性的色彩可以掩盖所有美好丑恶。在夜晚只要记住了开关的分布,光明就成为受他所控的某种物品,就像那些箱子,签字笔,钱币和眼镜。


    白瓷杯里的白药粉在完全融化后又降积出一层沉淀,路飞没有来。


    也许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也许他从来没有在乎过。




    不,这是错误的判断,路飞是一个通透到愚蠢的孩子,表露出的一切虽然幼稚,但必定是他的真实。如果他感到怀疑,感到不满,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开口刨根问底,把误会解除,把事实看清。路飞不会是一个根据单方面的猜忌和道听途说就觉得亲近疏远的人。


  是的,现在的思路才是正确的,他了解路飞,在最短的时间里知道了路飞的一切。


  你和一个黑道性质的团体一起生活,你住的房子在最靠近山的街道尽头。海风早上会从你的窗口吹出去而傍晚又会吹进来,而你在家的时候喜欢趴在逆着风口的窗户边,这也是为什么你的额头和脸颊总是隐隐泛一点红——我想那里的皴糙会毁坏你整体上的光滑,不过我不会太介意。


   你在学校不是个好学生的主要原因是老师都为了钱教课,你讨厌他们但是仍然按时上课——踩着上课铃响的最后一秒一定很惊险,下午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衣袖偶尔会在腋窝和肋骨上粘黏一下,跑出一身汗然后不声不响地自己捂干,诸如此类不愿别人操心的事情真叫我心疼。



 

   Luff,路飞,蒙奇.D.路飞,我是如此了解你。尽管我们相识的日子是那样短暂,但我仍旧做了我能够做到的一切注视你,靠近你。你没有表达出对我的任何厌恶,那么我想你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理由厌恶我。我从你这里什么也不要求,既然你没有理由也没有想法,那么,就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履行你的承诺,赴你答应的邀约。



   出现在我面前,路飞。



  

   花瓶碎裂了,连同干枯零落其中的那支玫瑰。


   一只脚踏在上面,包着脚掌脚指脚背的是被磨砺到松软了的白色运动鞋,没有注意脚下的惊吓歉意都无法改变花瓶已经破碎的事实。


   果然,你才是应该插在花瓶里的玫瑰,只是这花瓶要关住你还实在太小。


   少年从没有纱窗的窗外跨进一条腿来,黑眼黑发,左眼底下一尾银色小疤,怀里抱着草帽,身后是旅店二层楼水汽盈盈的离地十米余高。


   半个身子还悬在外面的男孩不满足于只吸引了他的注视,腾出一只手来夸张地挥着。还未完全转移到前腿的重心因为这番折腾更加摇晃起来,修长结实的躯体只靠半根小腿勾住窗沿,赤裸的红褐像一根蜂蜜的丝线,千钧一发地牵着傍晚云翳里这只可爱又疯狂的风筝。


   回过神来他们已经紧紧握着手,那种最容易摆脱却让人无比眷恋的束缚。


   路飞距离他的房间,距离他的床铺,距离他都有太多的阻碍。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现在都应该保证双手的自由,抓握住窗框稳定重心,保证双脚平稳站在地面后再提什么唇舌指掌之流。


   是不是应该先把你放开啊?


   不,别松开我的手!


   男孩露出他招牌似的白牙。


   就这样抓着,我进的来!


   抱着草帽的胳膊揽紧,牵着手的胳膊因兴奋而挺直又迅速抢在重力前头弯曲。右肩膀跟右肩膀之间再一次有了如同正负磁极间的碰撞,他们把彼此从生着心脏的地方击倒。


  “我没有迟到吧?”


   “没有,在我这里你是个好到不能再好的好学生。”他嗅到红衣衫下腰侧里即将变得黏糊糊的汗水气息,赶着最后一秒准时跑来他身边的是一汪芬芳的美酒,同样是蓬勃的一整份新鲜出炉的面包。


   别松开我的手,这又何尝不是他想说的话呢?


   把那相似的两杯爱情灵药递到自己和路飞手里,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哪一杯的剂量更多。这是个不可饶恕的严重错误,可能毁坏他在这之后的全部计划。可是他只是听着脑袋里的指责喧嚣着分析利弊,因为始终无法紧张起来而做不出任何聪明的挽回举措。


  如果路飞发现了他的小伎俩会怎样呢?砸掉杯子摔门而去?几分钟后消了气再笑嘻嘻地敲门回来?


  如果路飞战胜了他的小伎俩又会怎样呢?他的目的彻底无法实现?两个人就像小孩子过家家那样一晚上面面相觑?


  男孩扬起脖子把牛奶喝到见底,云白的喉咙大肆暴露出来,宛如那天山野上牺牲的羔羊。


“唔......好奇怪啊。”


  明戈,你也觉得甜吗?


  不知是何方魔力助阵,原本只应该泛出苦涩的药物竟然有了砂糖似的甜味。


  理性逐步崩塌的快感催促着他把纯白的液体一口口啜饮,路飞嘴角挂着奶印欣赏他喝牛奶的样子,舌尖不着重点的舔舐几乎让阴谋的策划者与受害者看起来调换了位置。


 

  一件事情发生前被预计得越复杂,真正展现在眼前的时候往往越简单。男孩一如既往的谈天说地进行了不到十分钟,接踵而至的哈欠就弄得这个毫无防备的孩子说不完一整句话了。


“我,我——”


  我现在就把礼物拿给你。



  手铐的金属光泽看上去实在太冷,他用手掌握住那两段环形试图把它们暖热。


  放下刻刀的时候偶尔把滑腻的银白勾在指尖上,恍惚地梦想也许这是枚戒指,只是因为太不肯被摘下来才干脆把无名指以外的双手也环握住,这样新娘新郎就可以做一辈子的新郎新娘了。


  往往还不到得意的时候那还未闭锁住的半环便从他手上滑落,跌在被褥的皱褶里又像是凶器了。


  看来他的礼物始终不是一对戒指。


  路飞的手摸起来比十几分钟前变凉了一点,或许是兴奋渐渐消退,又或许是安定药物的成分抑制了那血脉喷涌的蓬勃。


  他很难意识到其实是自己的手越来越烫了,处于儋妄中的人总以为自己足够清醒。


  逐渐意识模糊的男孩仍凭借那超绝的好运不至于磕在床角上。即使神经上的电流遭到了阻断,年轻可爱的肉体依旧不知天高地厚追求着自由。


  大概是把他当做绊住脚趾的被褥的同伙,路飞煞有介事地高高踢起腿来,腿根的裤褶很开朗地松懈下去,不断溃退的白皙隐约在牛仔蓝里闪一点雨云间的微光。


  捉住细瘦的踝骨,绅士使用银餐叉似的捏在拇指和弯叠的其余四指,预备享用的菜肴还未选定餐具便从他手里逃脱。


  亚当取一肋骨成夏娃,路飞是个不需要分离也能拥有夏娃的亚当。


  手铐环着双腕的样子是头可耻又能实现心愿的恶龙,咔哒一口咬紧了,没有钥匙的戒指再也无法回头。


  他自以为对欲望全然了解,可是直到今日依然连日期也不肯弄清。时间的守财奴找不到一把关住日子的锁,只好把流逝着的箱子套在头上,自欺欺人着逃避记忆和遗忘。


  也许是亲吻,也许是拥抱,他只是想无限制地靠近路飞,靠近这个引领了他记忆初始的男孩。占领那眼里比太阳更灼人的星星,在左眼下泛红的鱼尾上刻下男孩用于呼唤他的那个名字。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路飞,而路飞甚至并不怎么看着他,这不公平。


  当然,他能意识到自己的宽阔的肩膀,修长的双腿,美丽的金发必然拥有一段同样没有路飞参与的过去,但这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没办法完全公平,先发制人者往往得到胜利。


  小心翼翼地,几乎像一个拿羊毛刷子的考古者,他俯下身消磨他们之间的距离。红衣大敞的领口里颈窝盛满蜜酒般的阴影,第一个吻试图扎根落脚在那里。


  一种辛辣的火药味掺杂进唇瓣上的甜蜜,扭头想弄清却发现喉结上的凸起翻仰着惨白,馥郁的鲜血隔着颈皮跳动,美好而极易逝去。


  路飞会是祭坛上的羔羊吗?大张着的黑眼睛因为死亡而尽失光彩,又被割断了的喉咙哀艳地忽略?


  那太过瑰丽的景色一时摧毁了他的意志力,男孩的双眼挣脱了他期望的安眠苏醒过来.


  红黑的事物又变成拖出长长尾巴的流星,他感叹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一身蛮力的路飞也像咬住猎物直至绞死的鳄鱼。


  主动与被动的位置他们互换着坐,路飞从一开始就没在意过这个,就像偶尔把两个人说成“我们”的时候,要表达的也只有最简单的字面意思。


  “我们”就是他们两个,不写前因不补后果,就像忽略了时态的动词,“喜欢”和“我们”都是某种永久的存在。火烈鸟和蝴蝶都有足够的力气飞过汹涌逆风的海浪,只因为他们是他们。


  手铐中间的部分压在他嘴唇上,被暖热的金属触感上并不比肌肤口唇更差,也许亲吻没有被唇赋予的必要。


  没能打磨圆润的豁口让他发现了今晚第二个致命的错误,刻在手铐内侧的姓名不该是蒙奇.D.路飞。这样即使路飞戴它一辈子,折磨着男孩的也只会是自己的名字而非他的名字。


  可是,可是他的名字究竟是什么呢?那个每天都愈发清晰他却逃避着的姓氏有着怎样的几个字母呢?



 

“堂吉诃德。”



  路飞的声音贴在他的耳边说。

 

 

30.

  富具想象力的孩子,你能否在眼前模拟出这样一番景象?

  一个聪慧的男人以他清晰的思维和冷静的头脑,边走边把计划和思路用锋利的铅笔写在白纸的小本子上。他是如此强大而自命不凡,将用以上筹划的一切织出一张抓捕蝴蝶的网。

  可是当他万事俱备,正要迈出因过度兴奋而颤抖的步伐时,那狡黠的蝴蝶突然飞到耳边,用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彻底摧毁了他处心积虑的网。这虽不如一场飓风声势浩大,却有着同样的剧烈,同样足以把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席卷回一片狼藉,连记忆都恨不得颠倒。

 

 

31.

  后来的事情快得像电影里一组片段式的快镜头,回想结束后叙事顺序终于变得正常,他靠在躲避开飘窗的墙壁上,颅骨和下巴的连接点痛得好像经历了回炉重造。路飞在他脚边躺着,脑袋枕着殷红黑褐似花纹又似血迹。蓬乱的黑发几乎将双眼蒙住,细短的睫毛从下睑寂寞地呲出来。


  旅店石灰墙上苟延残喘的仿古式浮雕只有第一眼瞟过去让人产生美妙的错觉,他就着这点错觉进行肆无忌惮的联想。


  拔出枪后男孩子变成满屋逃窜的一粒云雀,一线黑猫,因为恐惧而变了嗓音地尖叫,红鸟的尖喙要把你啄食,粗粝的山石要叫你流血。


  然后他扣下扳机,完成了荒唐又极富戏剧性的演出,不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安然地顺着墙根坐下来,和死去的美好保持相同的高低来表达他的哀悼。


  沾了羔羊的血膻后以如此一个舒适的状态品味着擦拭自己,从血污下露出的是一个亡了妻子的丈夫,一个自毁国度的暴君,一个叛经离道的孩子。


  幸运得很,疼痛在他身上一直都是如此忠诚,把他从罂粟花的幻梦中惊醒,拂去疯狂继而让他的双眼像每一个少年人那般明亮。


  睡在脚边的男孩已然摆脱了药物的抑制,不再是被强加的昏沉而是自由地徜徉在梦乡。先前微弱到连胸膛也不再起伏的呼吸如同辛勤者把火炉重新点亮,香甜的鼾声听起来好似炉膛里均匀扑动着的火苗。


  先发制人者最终取胜,这话大概不假。


  他还没有做出电影里那番装腔作势的瞄准姿势路飞便踉跄着扑上来把枪口死死咬在嘴里,耗尽力气反悔也徒劳无功,一副只等他扣下扳机的倔强样子。


  他不是不能那么做,开枪反而是当时最容易做到的事情。可是他明白自己已经彻底落败,出于激将而实施的杀戮最好听不过狗急跳墙。


  膝盖把路飞压在地上,一手摁住黑发盘旋的脑袋一手往外拔枪。蒙奇.D.路飞盯着他的眼神连眨都不眨,好像一个刚刚出了羊水冲刷去血腥的婴儿,凭借尚未发育的视力执着于头顶上摇晃的铃铛。


  赤红的颜色,晃漾着的,伸手可及。


  新生命不知分寸的发力被十七岁的身体做出,脖颈不及扭转便和额角一同碰到墙上,眩晕的花白间遭受冲击的腺体一个个用浆白描了轮廓闪烁在眼睑里诉苦告状。


  手指的下意识收缩把扳机猛然扣下,枪膛和牙齿摩擦出可怖的咯咯作响。


  神志不清的快艇比他的想象更为速度迅猛,到现在为止他的枪根本就没有上膛。

 



  真是好运。

  运气真好。



  路飞把牙齿艰难地松开,再度交换了两人的位置趴俯在他身上。手铐内侧仍旧蹭到他的嘴唇上,好像刚才儿戏般疯狂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抓住男孩身上的火药味,那样暴烈那样豪迈,不是小雀而是雄伟的鹰鹫,不是猫咪而是矫健的黑豹。


  两小扇睫毛贴近他的脸庞扑闪着眨动,柔软的微风轻轻碰着好似蝴蝶降落在眼上。于是他抬头闭起眼睛,细密的眼睫仿佛蝴蝶针尖的软脚。一瞬间毛骨悚然,全身都落满了亲吻,他的蝴蝶,他的玫瑰。


  彼此的名字留在指节和手铐上,他们极力吻着对方的名字。


  嘴唇对吻的赋予终于有了答案,正因为每个发音都来源于那里,唇舌相接的亲吻才最富有意义。


  每一颗牙齿都在颤抖,丝丝的血咸而腥。


  不过那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们都不会是羔羊。

 

 

 

32.

  “芒果!”路飞大喊着从地上爬起来,下唇上已经沾满亮晶晶的涎水。


  “真是的,差点就忘记了啊!”男孩从被滚得乱七八糟的被单里翻出自己的宝贝帽子,里面几个青里透黄的水果稍稍圧破一点皮,浓郁的香味开门见山地冲进空气里。


 “这是我今年第一次吃到芒果。”


    路飞的吃相简直是这辈子第一次吃芒果,金黄的果絮花粉似的沾了满脸,鼻子底下的肌肤完全被果汁浸透了,咬过了头的一口甚至还在种核上硌了门牙。


    丰沛的汁水从嘴里溢出来,流曳过脖子在锁骨上积起小小的漩。男孩用同样黏糊糊的手背抹着,晶莹的糖分变成甜美的项圈在喉咙上绷绷收紧,里外呼应着表露出自己比糖蜜更美妙的滋味。


    你不吃一个吗?春天尾巴上的果子可是很珍贵的啊。路飞扬起一点下巴看他,一如一切的开始,一如沉浸在雨水里,一如以春天为借口纵容着猫。翘翘的睫毛是蝴蝶不肯露面的振翅也是猫儿撒娇着弯绕的尾巴,他们的目的原来一直如此相同。



  认定了彼此间同样卑劣的小伎俩后一切都简单明朗,海水终于重回那个引人畅游的地方。没有人把衣服或鞋子脱掉,两只手从沙滩一直握到水里,浮力顶着脚底,踩下去困难而浮起来无比畅快。殉情似的凄美感被孩童爱玩的天性压制了,男孩们像小牛似的跳在水里。


  在海里走得久了,波及周身的动荡让他想到幼时的摇篮。摇篮是盛满安眠的地方,如此一揣摩就一发不可收拾,疲惫和海水一样四面八方涌来,世界都像淋了一大瓶胶水似的看不真切了。


  窒息感终于成真了,放松下来他便想起很多事情。伤痕累累翻出一扇窗户逃跑的夜晚,惊惶的双脚跑到自以为上半身都飞到了天上。可究竟上半身算是他还是下半身算是他呢?疑惑的瞬间腕子罢了工把他摔在地上,手指里开着殷殷的红花,花蕊里闪耀着漂亮的星星。


  腌在盐分里的疼痛把他叫醒一点,原来没有什么花什么星星,只是那扇窗户的碎玻璃刺进手里扎出了血来。星星一直都在天上高高挂着,要他的歌赞却从不屑于看他一眼。


  咸水把眼睛灼痛,动荡着的波涛让他觉得双腿还在走。


  一双握紧的手游在眼前的水里,一端是蒙奇.D.路飞而不知另一端是谁。


  他的刻刀,他至少该把自己的名字刻在那只手上好叫人家永远不能忘掉。


  这辈子他从没见过效果如此卓越的安眠药,那家药店的老板真应该大赚一笔。


  他真的很年轻,太年轻了,小得连一个水泡都足以映出他的面容,但是他已经累到一步也走不动了。


  或许他最好还是十岁,就算整个人摔进别人怀里也不需要担心双膝会不会跪倒。


  湿透衣服之后海和雨感觉不出什么区别了,也许他们现在正一起淋着一场新的雨。在雨水落下之前惶惶着回头,雨会冲刷他们,雨会洗净他们。雨要把他们冲洗回过往,闭锁进昨天。让他们永远不再相认,折断翅膀的蝴蝶苟活在雨里。


  它们办不到的。


  我们握着手。


  睡吧。

 

 

 

33.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连拥抱也得到了,路飞用那种粗鲁又亲昵的动作搂着他的腰迫使他把水吐出来。


  他们还牵着手,海水把掌心蚀化了黏连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你想抽根烟吗?男孩望着海面问他。


  不,他的烟已经抽完了。现在只想继续被抱着,或者用拥抱再换一个吻。


  路飞把两个都给了他,橙红的舌尖像烟嘴似的抵在唇缝里,贴着的脖颈还能感觉到芒果汁水被海撒了盐的甜。


  吮那可爱的颈子时皮肤绵软着红肿起来,喉结像一座突起来的小山丘。仿佛是因为站上高处而突然醒悟了似的,他把嘴唇贴在声带的位置问道:


  “你的生日是哪天?”


  “果然被晒伤啦。”男孩用鼻尖贴上那些曝晒到堪比烧伤的红褐色皮肤。


  “说实话我喜欢这个味道,但是很疼吧?”

  “不,已经不疼了,真的。”

  “真的?”

  “真的。”

  好吧,路飞像抚摸梦想中晚霞般的大鸟一样揽住他的脖子,嗓音由响至微一如疾风游进海里。



  堂吉诃德▪ 多弗朗明戈,我们没有看见蝴蝶的那天就是我的生日。

 

 

 

  埋在过期报纸跟牛皮纸堆里的女人看到她几天前的客人再次走进店里,干枣似的嘴唇快乐地裂开笑起来。


  接过揉乱了的牛皮纸重新包好的影碟,抽出作为押金的钞票递回去。女人油炸卷似的粗手指抓起一个破旧的小闹钟,热情洋溢地拦住身材挺拔的高大青年。


  “好心的先生,真高兴又跟你见面了——来,这是你的押金,请一定收好——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希望您帮我一个小忙,这个钟已经停了几乎两个多星期咯!我会用咖啡和布朗尼招待你。”


  那闹钟的齿轮已经完全锈死了,青年随便耸耸肩膀以示无能为力。


  “没关系!没关系!”这女人的嘴唇恐怕除了亲吻外对什么都热情,拦住他要离开的步子硬把咖啡杯塞进他手中。


  “太太,关于你上次提到的话题。那个不知悔改的疯子,最后是不是至少让他活得比自己更长?”


  金发青年就着杯口把一整杯滚烫的褐色咽掉。


  “哦,你是说那匹被主人的癫狂给牵连了的,受尽折磨的可怜的马吗?”


  “不。”


  咖啡使他苦于发声。


  “是我弟弟。”

  他的枪里还有两颗子弹。

 




  钟面上的时分秒都不再走动,绝对的静止反而让它们从时间的进程中挣脱出来,就像没有赋予时态的动词,永远可以向将来穿越,永远可以往过去回溯,当然,只要他们这样期望,当下已成的每个事实都可以是生生不息的。

 

  蝴蝶缥缈着坚毅而美丽的翅膀为我们寻路。


  透过芒果树叶的预知梦看见一扇窗口,明亮的教室里英文的课本也都明亮,桃红与鲜黄印刷出的鸟儿囚禁在篇幅的限制里静静等待自由的少年前来为它正名。对面的窗外是没有皇冠的国王和向日葵的花海。


  攀着奶牛猫拱翘的腰臀听见几声枪响,少年的红衣受了些许火药的燃烧,冠冕堂皇的持枪者踉跄着奔逃,革质的证件叶片般飘落在地上。


  越过出航与归乡的木港,跟随医者的圣洁之心倒退回原本飞驰着的车厢。金发的青年翻动积雪一般的文件,右手探进粉红外套的心脏。突然之间大敞着的窗口外飞进五彩的蝴蝶,他随手把页码为五十五的书页夹进箱子锁上。

 

  然后,飓风来袭,风暴将我们席卷。

 

蝴蝶效应,成立与否。就在于你是屈从于风暴,还是心甘情愿为其倾倒。





那么长时间就写出 这么烂俗肤浅的东西我真的不配祝路飞生日快乐,非常对不起各位鼓励帮助我的老师。



抱歉抱歉我太晚了!各位审核组的老师和产粮的太太们都辛苦了!!能够参与这个活动我真的万分荣幸!

万川归海(闭关写泯灭中)👒:

对不起我来晚了!!!!全靠各位太太把我喂饱了,对不起我给大家拖后腿了orz——————

奇怪的猫👒:

期待路宝生日,辛苦各位老师了!!

衡衡.备考中考.:

【活动宣传】路飞生贺48h活动开始啦。欢迎今晚零点愉快磕粮,并且为太太们打call!!


是海报啦。点这儿看路飞摘星星 


总策划是我。@衡衡.备考中考. 


审核组的各位辛苦了!!对活动十分负责!在我没时间的时候一直帮我搞活动。谢谢大家!!!!@万川归海(闭关写泯灭中)👒 @DKR99.9% @见鹤 @北屿 @奇怪的猫👒 



以下是参与活动的人员名单。排名不分先后!各位产粮都辛苦了!!

@啾啾吃橡胶人 @小兔子白白 @千风逐月👒 @君瓷__备战高考长弧中 @焰火煜煜 @食蕉大王白珩珩 @nyny @红鲤 @MDESTINY @悠悠- @缘小野 @逍遥腿毛S @黑鲮 @瓜原@甜阿菜 @千岛露露.(开学长弧) @refreshing @储存库三番 @大鲸鱼哦 @🍖🦴🧁🥞 @泥炭沼泽才是peatland @守黑斋主人 @知否怎归 @是项泱的👒   @鱼子酱 @藏于野中 @Cube @纸彦 



希望大家5.4和5.5能过的开心!一起期待小天使的生日吧!!!!


Q:非常感谢老师的文!!先表白一波呜呜呜于是问问老师下一次更新是什么时候!手动催催、

救命孤尘老师您折煞我了我羞愧致死!我才是要赞美您的作品啊又高质又高产!

因为前段时间脑子太不清楚,仔细看看自己之前写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感觉太不真诚了,就删除了一些想让脑子好好冷静冷静。

想想为什么会写出那些明明出于喜欢却让人无法理解的混乱发言,思考一下我喜欢每个角色的原因,归纳一下我喜欢的cp有哪些吸引人的特质,理清思路再判断自己到底有没有写同人的能力与资格。因此辜负了您这样善良热情的天使们很长时间,真的非常抱歉!

因为我个人构造情节的能力实在太差,需要改进的问题还很多,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贸然写东西。不过最近被神仙老师们鼓励着参加了all路的生贺企划,目前把精力全部放在生贺文上面了,虽然问题不可能全部改正但我无论如何都会努力的!

能得到孤尘老师的鼓励我深感荣幸,非常感谢您!

【香路8day涨股计划】冬夜里的精灵

  依旧是毫无诚意啰里吧嗦的贺文。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身体健康!



  山治是个不喜欢冬天的人。
  他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可能是他一年四季里都偏低的体温在夏天里更有优势。

  可惜现在是冬天。
  不知薄厚的云层含糊不清地涂满整个天空,无边无际的灰白预示着即将飘落的色彩。
  空气冰冷,一缕微风也凌厉得如同开刃刀剑。
  埋伏在地板之下纵横交错的暖气管道展露出它们的本事,让看不见摸不着的温暖浸透了地面升腾上来,把饱受寒气袭扰的落地玻璃窗吻得满身腾起浪漫的白雾。
  山治把下巴搁在左手掌根,仰着脖子看看安装在天花板上的长方形电视屏。
  凌晨两点,他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做夜班兼职。
  这是他为了把生活费调整得更加充裕而不时会做的假期工。
  大学的寒假只能说是暂时不用去上学,他在自家餐厅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昨天餐厅也给他放了假,所以从凌晨开始的今天才算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假期第一天。
  所剩无几的食材沉在已经降至常温的关东煮汤里,汤水与虚空的交界面泛着一层淡薄的油花。
  栗色长发脱离肩脊的依靠飞舞在空中,清脆甜美的嗓音被掠起的风声灌满,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在铺面而来的娇柔亲昵下压回喉咙,冲下肺腑,和从前的每一天一样激荡在心海之中。
  于是女孩扑进男孩的怀里,他们一同踉跄着紧紧相拥。
  电视里正没完没了地播放着同一部电视剧,和时下流行的大部分作品一样有着看不出内容的剧名。
  《夏夜的精灵》
  原本稍显新颖的题材套上千篇一律的偶像剧套路后功亏一篑,除了漂亮的女主角足以吸睛,山治再看不出这部狗血造作的电视剧有什么过人之处。
  万籁俱寂的冬夜里,孤身一人实在百无聊赖,即便心里再怎么嫌弃,还是不知不觉地看了大半。
  只出现在夏夜的精灵,用来比喻一见钟情后再无缘分倒是很合适啊。
  惊心动魄的感人爱情什么的,真让人羡慕。
  可惜他只能孤零零地坐在柜台的硬凳子上值班。
  食指悄悄摸进口袋,烟盒半张着开口露出一根香烟玲珑的尾部,菱角弧线间满是明晃晃的引诱。
  盛放萝卜的锅格只看得见半盅毫无热气的汤汁,他无聊地跟收银机打赌,赌那汤里至少还剩一块萝卜,赌注是刚才他指尖摩挲的那根香烟。
  深夜里的睡意是不知埋在身体何处的定时炸弹,爆裂开来时从不过问本人的意见。先是眼皮抽搐似地一跳,手指便条件反射凑上去揉。指侧与眼睑刚一接触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不可抗拒的困倦唐突地挤满整个头脑,一个需要用尽全力专注释放的呵欠不得不发。
  作为一名敬业的当代好青年,山治还是挣扎着抢在眼睛完全闭紧前确认了店里一切正常。
  颤抖着的牙关终于无法克制,不管不顾地把下颚扯得发酸。
  几颗泪珠糊在睫毛上,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勉强让眼中的景象恢复正常。
  不,一点也不正常。
  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张在自己脸前。
  要不是山治一时没能做出反应,恐怕会发出能够媲美恐怖电影音效的惊叫。
  “关东煮!”
  明显属于青年人的嗓音响起,清脆又嘹亮,发出那已经几乎刻进山治脑袋里的三字命令。
  就像在餐厅里把常驻菜单的制作流程烂熟于心,便利店里唯一需要山治动手参与的食物也能让他产生同样的反应。
  虽说只是拆开速冻海带丸子之类的包装或加热机器调配好的汤料,关东煮的确是便利店里最像鲜食的商品。
  早晚高峰时间关东煮最受欢迎,附近的上班族和学生一拥而上,山治必须练就一身在熙熙攘攘人群里快速捕捉
到客人要求的本领。
  各异的声音语调吐出同一个词汇,仿佛呼唤英雄的信物,表达着殷切的需要,也下达工作的指令。
  习惯了吵闹里的手忙脚乱,突然听到这三个字在安静里被清晰地说出来反而觉得有些陌生。
  “都是白天剩下的,而且已经有点凉了哦?”
  山治试着确认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所提的要求。
  丝丝缕缕的黑发没有遮挡那对轮廓流畅的耳朵,却俏皮地把它们的几个影子投在光滑的耳轮上。又似乎是刚刚畅饮了从天空里落下的初雪,得意洋洋地显出湿漉漉的样子。
   他下对方应该听见了才对,但是对方被红色运动外套包裹着的身体并未做出任何反应,好像全身上下活着的只剩那一双眼睛,流苏碎影般的睫毛为那些闪烁跳跃在虹膜间几乎具象化的可爱贪馋指引方向,亮莹莹的渴望目光流星入海般投射在盛着关东煮的器皿之上。
  山治见过一只小猫,纯黑的毛色,蹲
坐在生了青苔的红砖墙最高的位置,只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
  很奇妙的,世界各地的人们呼唤起一只不知名字的猫咪时,喉咙里叫出的总是一声“咪咪”。
  作为这世界的孩子,山治无意识中也继承了这人类看不见摸不着的习惯,在看见小黑猫那样毛茸茸亮晶晶的后脑勺时,上唇挤压着下唇,心脏怦怦直跳,犹豫地唤出一声“咪咪”。
  原本奶声奶气的嗓音因为紧张而一时突变出喑哑的嘶声来,懵懂的金发小男孩就这样在一只猫咪的耳朵里意外地做了第一次“男子汉”。
  他想猫咪应该听到了他的呼唤,虽然它并不跳下墙头扑进自己的怀里,甚至连头也不愿转一转。
  那么山治有什么证据呢?
  每当他轻轻地喊完,那对三角形的黑耳朵会迅速地抖动一下,画出一段乌黑的小彩虹映衬枝条叶片间散碎的光斑。
  刚才,那几束黑发间的耳朵,是不是也微微地抖动了一下?
  白天里卖剩下的食物比山治估计得要多,满满地垒到高出杯口,显出一副很有分量的样子。
  黑发青年接过纸杯的动作鲁莽地吓人,让人怀疑他那看上去灵活匀称的左右手是否只是幻象。
  再怎么迟钝的家伙也能轻而易举地感觉到这小子现在的欢天喜地,柜台到桌子的距离完全不足以展现他蹦蹦跳跳的兴奋步伐。
  坐下去的屁股还没能挨到凳子,圆润的鼻尖便凑近矗立在最高点的一颗丸子,迫不及待地寻找着那一缕微乎其微的温热香气。
  最后一点即将消散的蒸汽实在太过柔和,连他额顶垂下的一根发丝也不能抚动,青年却因为从它那里嗅到的一丝香气而心满意足地勾起了嘴角。
  长成一副灵活模样的双手诚恳地合十,比长篇大论的祷告更为动人。
  “我开动了!”
  这句话落下尾音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丸子不见踪影。
  腮帮高高地鼓出两个半圆,上下齿的碰撞声依旧清晰,可见那一口齐整白牙绝不是虚有其表。
  餐具只有一根细竹签,少年插起食物的动作之娴熟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赞叹。 
  这样的家伙要是在自家餐厅里遇到,第一印象肯定会比现在更好。
  吃到只有名字保持原样,滥竽充数的便利店“关东煮”都一副如此满足的样子,见了做法正统的正宗关东煮不知道会激动成什么样子。
  虽说关东煮不算太过复杂的菜式,但注入厨师心血的成果大概更有让人感到幸福的资格。
  在山治一项项回顾着关东煮的炮制工序无法自拔时,他今日打赌的对象已经被不知情的小青年啃掉一大半。
  深藏不露的金发厨师从忘我的境界醒转之时,幸运地赶上那块萝卜的最后一口。
  他赢了来着。
  赌注是一根香烟。
  早先预知了自己即将被宠幸的苗条淑烟从金闪闪的锡箔纸后娇媚地露出一点隐约的轮廓,电波般隐隐颤动的暗示激起口腔的旧忆 ,唇舌沾沾自喜地炫耀起曾经与烟草欲仙欲死的共舞。
  光是想到这里他就已经开始口干舌燥,躁动不安的手指不情愿地攥紧口袋。
  再怎么说客人还在店里,只好忍痛爽约。
  坏他好事的家伙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似乎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他无可奈何地按着指节,用力抿住蠢蠢欲动的嘴唇。
  要是这家伙不在这种深更半夜进来的话,现在他就能开着店门美美地来一支。
  真可恶啊,臭小子。
  年幼的小山治第一次暗地里嘟囔起这句话的时候,原本香喷喷冒热气的烤肠一直待在他小手握着的竹签上彻底凉透,黑色的猫咪始终不肯露面。
  家里养着小动物的邻居在闲聊里总会有意无意地抱怨家里的小祖宗是多么擅长制造麻烦。碰到这样的情况山治会在第一时间捂起耳朵跑开,即使那人是街区里最温柔优雅的阿姨,或是天天口袋里揣着一把糖果的奶奶。
  为什么逃跑呢?
不管再怎么满是责怪的语气,在他听来都有种炫耀般的自豪。
  小猫打翻了水杯,小狗咬坏了拖鞋,刻意提高的嗓音里流溢出的却是满满的幸福。
  世界上幸福的事物各不相同,唯一一致的特征便是令人向往。
  山治很想知道那种感觉,每一天都盼望着见识那种那让愠怒化为无可奈何笑颜的神奇魔法。
  可惜他的运气实在不好,碰见的小动物对他不亲昵也不厌恶,只把他当做石头树木之流对待,悠哉悠哉地对他熟视无睹。即使他特意剩下零花钱买来平时舍不得吃的烤肠,站在人行道的树荫外面坚强地等待很久,也从没有窜出一个身影把他手里的东西狡黠地夺走。
  虽然不甘同委屈是如此苦涩沉重,山治还用他那小小的同理心跟它们斗争,在懂得坚持的好孩子和气急败坏的坏孩子之间纠缠。
  支支吾吾地,发抖的嘴唇间挤出一句不好不坏的言语。
  真可恶,臭小子。
  奶声奶气的嗓音气势微弱,说是发泄情绪反而更像嘲笑自己。
  “喂!至少告诉我名字吧!”
  电视里的音量猛然变得撕心裂肺,震得他不得不抬头看看屏幕那头发生了什么。
  垂柳的叶片一样,丝丝缕缕乌黑的短发蓬松在脸颊边温暖的空气里。
  灯光真是太亮了,映照得那双黑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动。
  “我的名字是——”
  “我叫路飞,谢谢款待!”
  玻璃门上的感应吊坠响起来。
  现在可以抽烟了。
  那小子搞什么鬼,要走了没必要特意说一声吧。
  屏幕里的男人站在夏夜的旷野里怅然若失,几颗水珠开始从他光裸的肩头上滑落,刚才几乎依偎在上面的人却像露水一样消失不见了。
  他没能听见他的名字,在璀璨的星光下怀疑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梦境。
  意外入了戏的金发小伙子跟他一起思索起某个名字。
  路飞?
  为什么会记住这个混小子的名字。
  都怪那家伙太会挑时机,偏偏在那个时候说。
  这样不就搞得好像我和电视里的窝囊废一样没用了吗?
  反正不是美丽可爱的女士,下了班睡一觉就会忘记了。
  都是没有必要记住的东西,就算刻意记住也总会有忘掉的一天。
  就像这漫长阴沉的冬天,每一年都一模一样,就像从来都没有尽头。
  被唾液打湿的烟嘴泛出微微的苦涩,娇嗔地传达出自己受了半天冷落有多么委屈。
  点了烟就该好好地抽啊。
  冬天的空气,味道也像煤烟,冰冷又苍凉,黑沉沉地堵住天顶不让曙光绽放。
  于是冬季的白日只好静悄悄地绕到阴暗的天地后面,像撒在地毯上的牛奶那样流渗,等行路者转头看看,头顶四周早已大亮,仿佛先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是一个不足六十秒的梦境。
  在风度翩翩的迷人型男和刚下夜班半死不活的二十出头年轻人之间挣扎几秒,山治还是乖乖服输,一跟头扎在床上。
  干净柔软的被子被冬天特有的魔法粉饰一整夜,清新的冷香盛开在被他用脑袋蹭出的一片褶皱里。
  虽然吃饭也很重要,但是他现在一个指头也不想再动。
  丝滑的被子引诱他埋进脸颊狠狠磨蹭,睡眠可能带来的舒适已经最大程度地刺激着他已经有些麻木的感官。
  被单或是耳朵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陷在绵软里的眼前浮现出身着红衣的黑发青年大吃大嚼的样子,牙齿发出的清脆响动伴着关东煮的隐约香气萦绕在他的幻想里。
   实话说他并没细看那一口牙齿,就像是说起夏日就想到炎热,提起冬天就感到寒冷,敢于在人前笑得如此灿烂的少年几乎没人会计较他的外在究竟如何。
  都怪那小子,惹得他也有点想吃关东煮了。
  速冻食品也能吃得那么兴高采烈,估计从来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速食在当下占据重要地位的原因,但是真正值得被享受的食物不该那么潦草。
  黑色绒毛之下藏着的小黑猫的牙齿,也会像沐浴在白亮的灯光之下熠熠生辉吗?
  不过要是猫咪对着自己呲出牙来,那可就大事不妙了吧。
  枕巾的一角被卷进刘海同眼额之间,赶着胡桃马车的睡婆掠过其上细短的绒线合上他已经不知是否半睁半闭的眼睛。
  睡醒之后,就煮关东煮给自己吃好了。

  不知哪家的电视机里,片尾曲悠扬地响着:


乌云卷上楼顶,我在檐下写信给你
没有地址不必信笺让我来邮寄,
隐晦的悸动只是夏夜里的记忆。
一排梅花脚印,包装未拆却失踪迹
灼热的火焰随着烟花升上天际,
金红的花穗不及你的发梢美丽。
夏夜的精灵啊,让我得知你的名姓。
夏夜的精灵啊,请别躲避我的心意。
烈日昏睡不醒,额边说明无心学习。
巴黎铁塔下丛林是否光斑满地,
藏起的凉意隐约在皮肤的表里。
若你只是梦境,我宁肯苏醒在梦里。
不肯动容的唇角抿住夏日秘密,
一颦一笑间使我心里只剩甜蜜。
夏夜的精灵啊,怎会清冷温柔让人铭记,
夏夜的精灵啊,为何眉间满是薄寡愁绪。
依在我的臂膀,温暖为你驱走寒气。
你疑惑着的答案其实早已明晰,
隐而不发的是我夏夜里的心绪。
握住你的指掌,替我驱逐浮躁乖戾。
我鲁莽的热情也许不合你心意,
下一个夏夜来临前绝不会放弃。
夏夜的精灵啊,不必睁眼便能感到气息。
夏夜的精灵啊,现身再玩一场爱情游戏。
夏夜的精灵啊,你的轻吻早已在我心田留下痕迹。
夏夜的精灵啊,春秋寒冬里我们不会把彼此忘记。
  

  艰难呼吸于钢筋水泥森林之中的山治习惯了忙碌的生活,等待完成的任务不分昼夜地窥伺着他的分分秒秒,窘迫又急躁地从难得现身的额角奔腾出来,盛满棉被的边角皱褶积压在他的胸膛。
  夜色逐渐被这些无形的沉重推挤破碎,七零八落地掉进房间各处的阴影,冬季惨白的日头漫不经心地向着没有窗帘阻挡的玻璃窗撒进一把阳光。
  今天的天空或许维持了一两个小时的晴朗,穿过玻璃的光芒可能一时璀璨绚烂如夏,但山治不会知道。
  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一段无法被打扰的睡眠重要得如同身份证明,因为年轻而能够拥有高质量休息,也正因为高质量的休息而显著地表现出他们的年轻。
  这是他冬日假期的第一天。
  像一切假日一样,七天漫长又短暂,刚刚开头结尾就已经在招手示意。
  山治就读于离他此刻熟睡着的床铺十几公里远的大学,便利店里的夜班搀扶住他的日常开销不至于摇摇欲坠。难得不需要被闹铃折磨,疲倦的躯体自然舍不得离开冬天里最温暖舒适的境地。
  迷糊的梦境里他看到那个笨拙的男主人公还呆愣地站在夏天夜幕之下的草地之中,轻灵的晚风都难以吹动他厚重的刘海。
  天边破晓,他的肩头盖上一片金红的光辉。
  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夏夜就已经结束了,毫不留情地把他抛进漫长无边的白天。
  他的精灵消失了,明亮的天地之间再没有那个记忆里逐渐模糊的影像。
  明明已经把名字告诉我了,我到底有没有记住呢? 
  你叫做路飞,对吧。

卷着工作服过长的袖子走进柜台里的时候,山治实在想换掉电视屏里重新开始从头播放的狗血电视剧。
  每天一成不变的重复播放看得他好几次晚上睡觉都梦到这个一头乱发的蠢货,漂亮温婉的女主角倒是一次也没能梦到。
  不仅生活艰难,连在梦里也不得安宁,他已经没兴趣自我嘲讽了。
  电视剧里的背景一直是夏天,大部分场景都是绿油油的一片,身处寒冬深夜的人看得久了都不禁抱住手臂打个寒战。
  白天长夜晚短的夏季大家都不会吝惜自己的休息时间,不论学习玩耍,一不注意就是一个彻夜不眠的通宵。夏天的空气温热轻快,总是让人舍不得早早入睡。
  美丽的女生是属于夏日的精灵,只能在烂漫夏夜安静的角落现身,栗色的披肩长发在尚余热气的晚风中飘悠,点亮未经妆点红唇的仅有银色的月华同飘飞的荧光。
  就像蒙面舞会上不知名讳的钟情女郎,夏夜悠凝清爽的天幕一旦转亮她的身形便渐渐消失,树木灌丛纷纷簇拥上前将她拆分吞没,只留下那个不知所措的被偷走了心的人呆立在逐渐失色的美丽夜色之中。
  在深冬看了太久的盛夏,寻回自知最好的方式就是扭头看一看窗外。
  温暖与严寒此刻也隔着玻璃相互传情,更为主动的一方穿过透明的屏障为爱人献上千万粒剔透玲珑的冰晶,齐整地呈现在干燥暖和的室内,如同天外来客一般引人注目。
  爱情之中所得到的礼物总是极富戏剧性的内涵,自以为从对方那里获得的往往原本来自于自己。如果说爱情是生活赠与我们的礼物,那么恋人们便是彼此收获礼物的契机,因遇见恋人而产生爱情,因爱情的驱使而邂逅恋人,不需太过清晰的因果,向来总是相似的欣喜。
  燃烧的火焰向待燃的烟花示爱,以自己火热的吻点燃爱人寂寥的引信。然后烟花升空爆裂,缤纷的色彩点亮整个乏味的夜空。这壮丽的景象是属于火焰的,因为是火焰使烟花纵情绽放。这动人的美丽是属于烟花的,因为彩色是因为烟花的内容物才得以出现的。我们不能否定烟花也不该轻视火焰,烟花虽有丰富的内涵却不能主动绽放自己,火焰虽说只是献出自身的一点温度却始终从内到外热情地燃烧着。在高高的夜空中炸开的烟火里既有色彩的缤纷绚烂,又有火焰的滚烫明亮,相辅相成,不分你我,足以称之为爱情真正的礼物。
  握着板夹上自带的圆珠笔,山治开始登记下架保质期短暂的过期食品。
  保鲜柜里的牛奶豆浆还零零散散地剩着几瓶,刚刚度过保质期限的头几分钟,这些并无大碍的饮品经过店长的允许成了他的熬夜补给。
  再怎么好喝,天天剩下好几瓶迟早也会腻烦。
  那小子今天要是再来,分他一瓶也无所谓。
  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家伙,应该不会有多讨厌牛奶吧?
  凝结着水滴的玻璃笼架角落还孤零零地卧着一个包子,已经没有一丝热气,凭仅能闻到的一点面香根本判断不出它内部包裹着的是标签上印的肉馅。
  不过它应该是肉馅的,山治对自己的昨天清晨的工作质量还是相当有信心。
  便利店兼职员工一点小小的自尊自信。
  已经被他听得烂熟于心的片尾曲再一次响起来,他赌气一般地在心里默念着,比那个悬在天花板上的机器更快一步说出下一句歌词。
  只是稍微一点恍神,门便发出响声,和昨天相同的一身艳红精神抖擞地移动进来,帽兜衣领上没有一片落雪栖息,黑发在明亮的灯光下依旧闪烁着湿漉漉的柔和的光芒,实在难以想象他方才还身处于门外那片地冻天寒之中。
  年轻的来者伸出的一双手温暖又光润,连被它们捧住的圆角塑料小盆也拥有了满怀温热松软的泥土,玲珑的一小簇多肉植物舒适地在其中扎着根。
  “是送给关东煮的礼物!”
   啊?
  他还来不及表示出自己任何的疑惑,那其中一只手便摸上软乎乎的娃娃脸的下半部分,自顾自地思考起来。
  要是能够关掉外放模式,可能才更像思考一点。
  “昨天的关东煮很好吃,但是已经被我全部吃掉了,礼物没办法送到……嗯……那就应该送给锅子!不过锅子也不会自己煮出食物来,所以也应该送给食物!这么一说的话灯光和暖气也很好……桌子凳子也很好……啊还有店员也很不错!决定了!是送给整个便利店的礼物!”
  虽然可以把眉头拧的这么生动活泼相当少见,不过完全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东西。
  “这是我送给整个这家店的礼物!就拜托山治照顾了!”
  “不要随便就把莫名其妙的事情拜托给别人啊!”尽管稍微有些错乱,作为一名已经深入社会的成年男性山治还是能够想起自己胸前挂着的工作牌上清楚地印着自己的名字。
  视力果然相当不错啊,这家伙。
  虽然只是打工,现在勉强也能算是这家店的一部分。
  莫名其妙地被迫收下了明显只会增加工作量的礼物,自己居然还想着要还礼。
  熬夜久了果然连脑子也出了问题。
  “山治,今天也给我关东煮吧!”
  自来熟叫起仅有一面之缘的名字都能这么自然吗?
  今天他没有和收银台或是货架什么的打赌,表面上只看得到汤的锅格里果然什么都不剩了。
   一添再添的汤汁也难以掩藏杯中的寥寥无几的空虚,山治瞥见那个孤零零冷掉的包子。
  原以为早已冷硬的直到主动握在手中的时刻才发觉那微弱却不可忽视的绵软的热量,惊奇中他多了点底气。
  “帮个忙,收留一下无家可归的家伙吧。”
  招待莫名其妙的客人是不是就该用这样莫名其妙的语气。
  虽然对方在愣了一下后立刻没心没肺地笑得灿烂,山治还是羞耻到想让脑袋和玻璃同归于尽。
  两瓶豆浆,一瓶牛奶还立在收银台的边角。
  好人做到底,他僵着脖子抓起那瓶牛奶放到客人坐着的桌上。
  诚实一点来说,那明明就是把牛奶拍在了桌子上,可怜的小桌不知所措地发了几秒钟抖,说是挑衅示威倒是很容易让人信服。
  长着娃娃脸又自来熟并且莫名其妙的客人毫不意外的心大,一边在包子上咬下一口一边把指尖顺着牛奶瓶的弧度滑上滑下。
  被尴尬这块难以挣脱的黏胶紧紧缠住的人迫切需要通过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来减轻窘迫感,刚刚从那双手中放下的盆栽恰好在山治手边,伸直手指就可以碰到,光滑的圆角质感相当不错。
  下意识地模仿起地方的动作,离神的双眼死盯着棕褐色土壤中央的一小片碧色。
  或许是出于心理作用,指尖变得越发温暖,情不自禁地合拢双手轻轻将花盆握住。
  不同于充盈暖气的室内,仿佛是一种可以生长的舒适温度。
  我的手也能够做到吗?
  暂时忘记了尴尬的他一抬头,目光便不幸地奔向了几十秒前最想逃开的方向,少年已经把包子咬到只剩最后一口。
  白色的面皮上盛着的是一小团橘红——他自信满满的工作还是出了差错,把一个其他馅料的包子摆在了纯肉馅的架子上。
  正聚精会神地咀嚼着嘴里食物的人突然转过头来,精准地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沮丧。
  没有度过任何思考的时间,那些原本还把玩着牛奶瓶子的手指唐突地收紧,就像山治先前那样粗鲁地抓起那瓶牛奶,危机四伏地冲他晃了晃。
  “这个请你喝!”
  “这原本就是归我的好吧。”
  “嘿嘿,我也没有别的可请了嘛~”
  山治再怎样细腻柔情也依旧是个不拘小节的大男人,即使兜兜转转的这一瓶饮料拥有再怎么厚重丰富的蕴意他也觉得应该尽快把它喝掉。
  浪费食物的人不可原谅,山治自然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迅速起身快步移动过去从那只手里抢过那瓶命运多舛的牛奶,总算是阻止了这个毛手毛脚的混蛋跃跃欲试要把瓶子扔给他的冲动。
  他的温度果然是会扎根生长的,仅仅抓了一小会儿的牛奶只剩开瓶后的第一口略有微凉,之后的每一口都掺着那种奇妙的温度,如同还未完全融化的砂糖碎一般从舌尖弥散到喉管。
  走在下班路上吸进第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时,那种感觉才渐渐消散。
  心口比往常发出更多的热量,让他怀疑起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了根。
  “真是的,这么一来搞得像是什么寄生虫一样。”山治一直很擅长在心里嘲笑自己。

  假期的第三天他在白天出了趟门,天空在最近一个月里难得晴朗一回,淡蓝色的天空不比夏日的清朗缤纷,仿佛搅匀了牛奶的咖啡,稍显暗淡却隐匿着无限的香醇。
  冬天的假日人们大多不愿冒险出门,外面的世界此时实在多了太多需要提防的东西,在结冰的地方要小心谨慎避免摔跤,在没有结冰被雪覆盖的地方要专注前行防止踩空,天空阴霾的时候要小心冻伤,珍贵的晴朗中还要警惕感冒,光是想想就感到累得难以喘息,更不要说是实际去做了。
  毕竟是相对繁华的都市,空荡寂寥之处再密集,总会有相当的热闹留存。清雪车堆砌出的绵延的梯形雪堆在明媚的阳光里融化着折射出钻石一样清透华美的光线,夏天过去后再未修剪过的树木借着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把光秃枝干上附着的洁白雪花向绿化带外抛出,文静优雅地飘进行人脖颈与贴身衣物间最脆弱的空隙。
  即使动用了为淑女吟诵赞美诗时满心的诗情画意,在自以为包裹严实的外出途中突然被落雪灌了一脖子也没办法让人产生任何正面情绪。
  不同于破口大骂这样的情绪冲动可以控制,受了寒意刺激的猛然颤抖不可避免。对于山治这样留着斜刘海的帅气青年来说实在是毁灭性打击,精心打理半小时以上的头发瞬间放肆地开始同伙伴们勾肩搭背,逼得他不得不冒险把手伸进不依不饶的寒冷空气,尽快把自己引以为傲的金发恢复原状。
  掉进脖子里的雪粒已经完全融化了,他向后仰了仰头,尽量蹭掉后颈上融出的一点水滴。
  那小子身上为什么一点雪也没有呢?
  从头到脚的衣服都保持着原本的颜色,没有多余的东西附着。
  低头看看自己,无论是衣袖的褶皱还是裤腿的边角或多或少都积着细小的白雪。
  会是个很暖和的人吧。
  连冬天也不能征服的体温。

  这么热的家伙,怎么可能是冬天的精灵。
  这么一说听起来又像是什么奇怪的生物,怎么老是给人留下这种印象呢?
  有些事情在实际上带来的影响总是比预想的要大,察不管觉到或是没有察觉,他想起这小子的次数是有点频繁。
  要是现在再说出一句“我觉得他很特别。”套路相似的爱情伦理剧走向就基本奠定了。
  山治可是在情场身经百战的恋爱高手,至少他自己目前是这么认为。
  所以,为了捍卫自己只为淑女献身的骑士荣誉,他决定放弃基本礼貌,誓死不肯称呼那小子的名字。
  要是此时再飘下一点雪花冷冰冰地贴着他的皮肤,山治说不定就能意识到自己的决心与年龄个位数的小鬼闹别扭的时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餐厅比起学校要亲切得多,只需轻松步行十二分钟就可以抬手推开每三天彻底清洁一次的一年三个月前换上的玻璃门,把几个灰色的指纹印留在亮闪闪的门把手表面。
  虽然要把它们恢复成干净闪亮的原样有些麻烦,不过山治是不会刁难诚心进店的客人的。
  山治从来也不是这家店的客人,触碰到门的五指娴熟又小心。
  正是中午的饭点,店里熙熙攘攘坐满了客人,就像曾经同未来每一天的场景。
  小心地侧着肩膀避开两边椅背上方的脑袋和高高端起的盘子,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一条蓝色的领巾从匆匆路过店员的胸前向他随便地挥了两下,算是欢迎小家伙回家。
  山治才不想当什么小家伙,谁叫这店里的一切都拥有比他年龄更长久的生命历程,就连刚才那条中央已经被反复搓洗到褪色变薄的领巾也年长他一岁,唯一和他差不多大的只剩那件现在已经不知身在何处的小厨师服。
  从雾气不那么浓重的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街边的一棵老树,满树的树叶早在初秋就开始变黄,枝干上大簇的枯叶却到此时还颇具规模,春天里茂盛时的壮观可以想象。
  阳光本无浓重色彩,照在这一树焦黄的枯叶上竟迸发出沉凝的铜色,一时间仿佛拥有了岁月的重量,在如古旧雕刻般沟壑万千的树干支撑之下成为茫茫白雪里奇异的美景。
  老头子站在入夜前夕阳之下空荡荡的店里训话的时候,大概也给他这样的印象。
  要是当面说出他的脸像树皮什么的,肯定会在几小时之内被抓到什么把柄狠狠敲了脑袋。
  脑袋挨了老头子打的一瞬间能把人疼出生理泪水,但也仅仅只是能一个瞬间最疼,不到一分钟之后就像从没被打过一样安然无恙了,这就是老头子和那些他讨厌的混蛋们的区别。
   老头子打人从来有理有据,光摆摆事实就能把不服气愣头冲上去讨要说法的人教化得认为自己挨得打还不够重。
  而且老头子从来不打女人,这么多年来就有一回不小心吓哭一个小姑娘,还拉了山治一起过去赔礼道歉。
  因为这些,老头子才是山治的老头子,山治才是老头子的山治。
  山治的童年不算安稳,不过要是较真地拿出他人的凄惨经历来一决高下的话,他还算是比较幸运。
  相互攀比悲惨大概是狗血电视剧的男主才喜欢做的事情,丧心病狂的编剧们较着劲杜撰出一个比一个荒诞悲凉的身世,大有一副没有家庭破碎受伤失忆都不好意思为人的架势。
  便利店里放着的那部大概也难逃这种套路,所以说他只需要欣赏女主的美丽动人就足够了。
  很可惜,他脑中记住的只有那个抢占了女主位置的名字。
  山治不是幼稚园的小朋友,所以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几分钟前的誓言,提前在脑子里呵斥自己闭嘴,没有想起那两个仿佛也披着一袭红衣的字眼。
  要不要动手帮厨随他的便,虽说这是老头子认可的假期,但是家人之间无需过分苛刻的一言九鼎。
  他认真地换了衣服洗了手,帮忙做点事情才好心安理得地从店里顺点食材回去。
  昨天他一觉睡到夕阳西下,没剩下动手做关东煮的时间。
  至少明天一定要吃到!
  吃着便利店里的速冻食品都能神魂颠倒的家伙,见识了正统做法的关东煮不知道会激动成什么样子。
  反正只要熬好了关东煮的底汤,一两天之内煮多少食材也没有问题。
  也许能顺便交到朋友。
  即使做不成朋友,再看一看那张清秀的娃娃脸因为自己的作品而露出餍足的笑脸,也足以让他心满意足。
  身为自幼学厨的年轻男人,对惊艳客人的味蕾总是有着无穷无尽的欲望和野心,不仅对食客惊喜的笑脸有着旺盛的需求,还时时刻刻迫切地尝试突破自己。仅是这些就足以证明厨师这个行业所包涵着的亲身创造所带来的荣誉感,生命的传承,爱情的建设,与此皆是异曲同工。

   哲普老爷子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家长,活到一把年纪至少也是个通晓人情世故的长者,酒到微醺揽着山治肩膀叮嘱他娶妻娶贤之类的时候也难免会有,语调并不比平日训斥时温和,气氛里的温情爷俩却都明白。
  即使山治在他的培养和自己的觉悟下向来勤快,他也能轻松地看出这毛头小子哪天不正常献殷勤的缘由。
   一手带大的小家伙长大成人,已经颇具男人风采,虽不太明白当今小姑娘的眼光标准,哲普对山治的吸引力还是有着相当自豪的自信,就像夸起儿子时老子也暗暗得意,几十年老字号里的小宝贝自然享有全部长者的信任喜爱。
  如果必须要说的话,老爷子倒是有点期盼山治来向他请教探讨什么人生问题,既有机会耍一把父辈人生丰厚的威风,又能借机看看自己疼爱的儿子近来在思索着些什么。
  侧眼一看不远处忙碌着的年轻身影,熟练的动作间丝毫看不出心事重重,老爷子放心又稍有遗憾地转身继续监工,相当自然地做做其他店员们忙不过来时的临时替补。
  山治在午后与晚餐之间找到空隙,和店里的大家一起吃了顿熟悉的工作餐,顺利地拎回满满一袋子食材,在便利店交班前把它们妥善地放进家里的冰箱。
  不紧不慢地回到夜班工作岗位上时,那部电视剧一如既往地播放着,男女主角正背靠背站在夏日的田野之中,夸张的特效渲染出漫天飞舞的草叶,两张毫不相同的面孔做出同样声嘶力竭的表情,本应随之而来的大声呼喊全部被风声吞没。两个人之间明明不剩下任何距离,却还是徒劳地呼唤着对方,其中一个甚至仍旧不知道他痛苦地思念着的人究竟姓甚名谁。
  “明明只要转过头就能相见了啊。”山治看着这痛苦不堪的一幕这样想着。
  虽然男主是够蠢,但或许嘲笑着他的人此时正和某一个人陷入这样难以甘心的无法相见之中,并且自己还没有发觉。
  山治在最容易气血上头的年龄段里算是很擅长自我反省的,
  “如果有一天真的碰到这种情况,我一定会尽快主动转身,绝不让那位淑女如此心碎。”
  富有骑士精神的自信宣言。
  因为即将要把那塞满冰箱的食材用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烹饪后主动作为礼物,他难免有种很健康的洋洋得意感,眼睛忍不住地往玻璃门能看见室外的地方瞟。
  出于他今日旺盛的精力,平时早就沉重的眼皮今日轻灵的像是初夏清晨里欢快飞舞的雀鸟,几乎用目光迎进并送走了目前为止进店的每一位客人。
  穿着红色衣服的人也有几个,可惜没有一个是他期待着的那个。
  每当看到门外出现朦胧的红色时,手臂的经络都煞有介事地跳动一下,好像实在等不及大脑发出指令,忍无可忍地急切着去迎接他今夜所等待着的人。
  满心欢喜地等着一个迟迟不来的人,虽稍有夸大,但的确是痛苦又欢欣,依靠准备惊喜的动力,抵抗着内心的焦急一直坐立不安地等待下去,宛如舔舐涂着蜜糖的利刃,是苦是甜本人也难以说清。
  今晚依旧是寂寥的冬夜,白天明明还是充满迷惑性的晴朗,天还没完全变暗雪花便又开始飘落。只过了半个夜晚,室外的一切又重归雪白,清雪车环卫工以及阳光数日的努力瞬间化为乌有,连他这个旁观者也感到又疲惫又遗憾。
  冷静想想,今天他根本没有什么好兴奋的,总不能在什么都没做的时候就抓住人家没头没脑地说要送给人家东西,邀功求赏的嫌疑实在太大。
  这样一想,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或许是一块压着他的大石头,又或许是他年轻的心冷却下来的一部分。
   尽管思维世界里的动荡如此激烈,他的眼睛还一直敬业地捕捉着来者的身影。
  白茫茫中唯一的一簇红色不紧不慢地靠近过来,渐渐难以辨别钻入耳中的咯吱声究竟是原本存在的事实还是应景而生想象。
  指腹在玻璃门上按出圆圆的印记,山治打扫餐厅时的惯用手下意识动了动,然后自觉地轻轻握成一个拳头,继续安静地待在光滑的柜台上。
  “晚上好,山治!”
   期盼已久的人站在眼前一开口,山治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记清楚对方的声音。
   明明是很有特色的音色,为什么没留下稍微深刻点的印象呢?
  是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工作的时间太长,对不同的声线已经没办法敏感了吗?
  说服力不强,不过暂时足以抚慰他。
  路飞拉开椅子,没有坐下来,而是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认真地向外看。
  他在看什么?
  雪景?可他明明刚从冰天雪地里离开。
  行人?可这深更半夜的街道已经至少快一个小时没有除他之外的人路过。
  星星?可这下雪的夜里天空必然阴沉,厚重的乌云会遮住天上的一切。
  “今天还是关东煮吗?”
  主动打破沉寂之后气氛却还是回归沉寂。
  “今天不要关东煮了,我想吃泡面。”
  半分钟死一样的寂静之后,黑发的青年仿佛才听见山治的声音一样猛地回过头来,急急忙忙地做出回答。
  是我自作多情地打扰了人家吗?
  要是路飞的味蕾足够灵敏,他就能从今天这碗山治接好热水端来的面里吃出一点心灰意冷的味道。
  泡面碗安静地立在小桌上,一如山治下意识攥紧的双手,一如收银柜边小小的盆栽。
   山治甚至能听见那些卷曲的金黄色面条一点点在纸碗里被泡得涨发起来所发出的响动,路飞仍旧没有要吃的意思,几乎半个身子都趴在玻璃上,专心致志地向外窥探着,脚尖时不时不安分地踮起又放下,像是正因为什么而兴奋不已。
  可恶,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他再一次不由地想起那只记忆里永远冷冰冰地背对着自己的黑猫,以及特意凉到温热的食物一点点在手里发凉变硬,却没有任何的小动物愿意接近闻一闻,连痛快地挠他一爪也不肯。
  眼皮刹那间沉重起来,仿佛早先被忽视的重量在这一刻突然全部物归原主,只想闭上不再睁开。
  “山治你困了吗?”
  他没能记住的声音伴随着呼噜噜吸食面条的声响。
  “不要又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啊混蛋!”
  居然用了最不该用的语气,真是要多差劲有多差劲。
  “又?为什么是又啊?”
  山治哐当一声趴在台子上不肯动了,留下争分夺秒吃着泡面的路飞在他对面思索再次发问前应该腾出哪只手来托住下巴。
  “难道说我之前来的时候你都在睡觉吗?上班要态度认真才能拿到工钱啊!”
  “……”
   去你的,还真好意思说啊臭小子,老子在哪可都是优秀员工。
  “谢谢款待,我走啦!”
  “……哎?!”
  抬起头,看见的又是一个背影。
  可恶。
  回过神来,面前还有背对着自己的泡面碗。
  可恶。
  电视里传来他熟的不能再熟的男主角的声音,依依不舍地说着再见,想必对着他的又是一个该死的背影。
  真可恶啊。
   
  即使受了这莫名其妙的打击,疲惫一日后的柔软床铺仍旧是无法抗拒的,完全陷入其中时能感到砰砰的心跳声一下下碰撞着耳鼓。
  就像无法完全治愈的痼疾,超乎自身控制的思绪时不时让人陷入混乱之中。
  可即使是这些我们认为自己无法控制的情感心绪,其根其本从来都是来自于我们本身。
  被子阻碍了口鼻的正常工作,吸吮着那些断断续续呼出的气息,虽然温暖,却也仅仅只能称得上是最温吞的暖意,高不成低不就,顽固又绵长。
  如果是他的呼吸,此时的被褥会像被阳光晒过一样热烈吗?
  山治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从他必须踩着凳子才能够到灶台的时候就不明白。
  他所认识的男人们大多不是什么优雅讲究之辈,大部分都是夏天夜晚光着膀子灌着啤酒的人群里最普通的那一种,五大三粗,不拘小节。
   难以想象这些男人体感上的温度究竟如何,毕竟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在还隔着十几厘米的地方就能感到暖烘烘的热气,即便是最寒冷的冬天里也像是从来不知冷为何物的火炉一般。
   小时候的山治很羡慕这些大自己不少的同伴,因为他的手一不小心就会变得冰凉,连指根指腹都冻得发白,附在细瘦的骨骼上连肌肉的弹性也失去了,捏一下留下的印子好几分钟才能恢复原状。
   天气一转冷他就变得有点煎熬起来,手脚冰凉迟早会找上他,还会因为冻僵而被说是笨手笨脚的小孩。
  他宁愿承受这不属于他的责备,甚至经常抢先承认自己是怎样的马虎,因为有一次跟着哲普出去买东西,走在新雪覆盖着陈冰的街上踉踉跄跄,差点摔了一跟头的时候双手下意识撑在地上,没有受伤,却沾了满手的白雪。雪花一片片化在手上,像针扎一样刺刺地疼,即使赶快把手塞进衣服口袋也无济于事,走了很久他的体温也没能让双手暖和过来。
  然后剩下的事情可想而知,该拎东西回去的时候他连手指都合不拢了,刚接到手里的一袋子苹果立刻滚得到处都是,沾上了雪花和污水。
  那是哲普一个个亲手挑选出来的苹果,打算歇工后分给大家做新年礼物。
  人高马大的老头子一瘸一拐地弓着身子,慌慌张张地把散落的苹果一点点捡回来。
  他很着急地像帮忙,双手却还是一点都不争气,被冻木的脚也变得慢吞吞的,半天也没能捡起几个。
  他等着挨顿骂,或者挨顿打,可是哲普却只是擦擦苹果上的雪把它们装起来,然后用宽大的手掌包住他的一只手,暖烘烘的怎样也没办法挣开。
  然后他觉得更冷了,因为眼泪流下来的地方全部结了冰。
  只要开口,或是表现出一点怕冷的样子,哲普就会像当时一样,慷慨地张开温暖粗糙的大手帮助他的双手恢复灵活。
  但他觉得比起那样,挨打挨骂还能让他觉得更高兴一点。
  那样一点都不像个男人,实在是差劲透顶。
  “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样啊?”
  小小的山治仰着头问。
  “因为你还是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时间到了就会长大了。”
  “那要多久才能长大?”
  “问你自己去吧,臭小子。”
  “可恶的臭老头!”
  可恶的臭老头,原来我到现在也没能长大啊。
  因为一点小事就胡思乱想算是孩子气的问题吗?
  问题太多的时候干脆什么都不想才好,他离开被子,开始动手做他最擅长的事情。
  喜欢的事情果然不论什么时候开始做都会感到像是最初喜欢上那时一样的兴奋喜悦,只是把食材一个个轻轻揉搓着清洗干净,呼吸就顺畅起来,仿佛自己的身体也洗了热水淋浴一样轻松。
  跑了很多地方才挑到的菜刀品质优秀,切着萝卜之类的蔬菜迅速又畅快,咔嚓的响声跟手的动作比拼着一点点加速,多年练就的精湛刀功不管看多少次他都颇为自豪。
  那家伙吃东西的时候,应该也很骄傲自己的好牙齿吧。
  真不错啊,我们都有值得骄傲的东西。
  逐渐沸腾起来的汤底散发出浩荡的水蒸气来,只是稍稍凑近的鼻尖立刻被打湿,因熬夜而干涩的眼睛沉浸在这片火热的潮湿里欢快地眨动起来。
   一瞬间山治觉得自己困意全无,像自然睡醒后的第二分钟一样神清气爽,突然间有了在上完夜班后继续清醒一个白天的自信。
  也不能怪他,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有恶作剧的喜好,无论是生物钟还是季节感。
  果然,当锅里激烈的翻腾在调成小火后逐渐转化为有序的炖煮,原本清冷的厨房里完全充满了温暖水汽的时候,全身变得暖洋洋的山治开始有点睁不开眼睛了。
  各类新鲜食材的香气在炉灶的上空奔跑,随着他的加工逐渐融洽地混合起来,组成浓厚诱人的复合香。
  于是他也和锅里的食材一样变得喷香又温暖了。
  人类习惯用体感温度来了解自己身处的季节,总会像被捉弄一样容易产生错觉。一直感到温暖里就觉得是春天,迷糊之中连还冷冰冰的窗户也不去在意了。
  那样暖和的一个人,一直都会觉得自己是在春天里吧?
  夏天是不是更贴切一些,抗拒不及的热情?
  秋天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景色凄凉,只顾着为收获的果实高兴?
  那为什么偏偏是在冬天最冷的半夜遇到呢?
  四周温暖,空气柔和,大脑不必再进行繁复的工作,像在童年里一样直白,幼稚并且简单。
  实在是太适合休息的状态,摇摇晃晃几乎要栽进锅里,于是漫不经心地跟重心抗争,混沌又幸福地享受着冬天里暖春的幻觉。
  幸运的人陷入恋爱,也和他感到相似的幸福。
  关东煮的食材滚烫地浸在汤里进一步入味,负责地关掉火和煤气后走出厨房,抓起被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厨房以外的地方还是那么清冷,逃避现实一般钻进被子,被水汽打得微湿的衣服瞬间凉下来,他被击垮了似的把脸也藏进被子里。
  今天如果离开被子的话,绝对会被冻死。
  我才不要冻死。
  打算明天就这样解释给店长听吗,山治君?

  冬天里的山治没人喜欢。

  他想知道原因。



  这样的解释当然是绝对说不出口的,无故旷工一天除了扣工资还有一顿可想而知的责备等待他吞下去。
  所以逃跑了啊,果然没有长大的山治。
  真糟糕。
  昨天做好的关东煮还在厨房里,谁也没有动。
  光是挨骂就已经饱了,山治没什么食欲,作为翘班的补偿他主动提出今天白天也在便利店里帮忙。
  虽然气还没全消,不过看在他以往工作态度认真的份上店长还是气呼呼地默认了,风暴总算是过去。
  白天的工作和晚上的差不太多,空闲时间还是不少,店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悠哉悠哉地和他搭话。
  “在这里工作快一年的时间,有交到朋友之类的吗?”
  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给别人当人生导师啊。
  山治想起哲普,他的老头子那么多年倒是从来没有这样问过。
  店长是个相当健谈的人,看着对方没什么回答的意思就圆滑地转换下一个话题。
  “真是的,最近也没有什么比较可爱的孩子进店里来。”
  店长倒是有颗年轻的审美心。
  虽然不情愿,借此机会问问也好。
  “您有没有见过一个黑头发红衣服的男生?长得还蛮不错。”
  “要是有的话我现在绝对是在跟你炫耀了好吧,这几天除了上了年纪的和半熟不熟的小混混之外再没见过别的啦。”
  ……说的也是,店长一直能因为这种事就超级兴奋呢。
  “你这个混小子害我昨天白班连着夜班一起值,整整一天连一个好看的人也没见到,我命真苦啊!”
  我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嘛……
  等等,这也就是说昨天晚上他没有来?
  可是前三天明明每天都来,难道说只是巧合……
  自说自话好久的店长闭了嘴,开始盯着电视看。
  电视里,顶着一头黑发的男主角正看着盛夏里阳光普照的田野,不知所措地疑惑着。

  午饭时间,一整天没睡实在支撑不住的店长表示要去仓库里间休息一会儿,反正是没什么客人的时间,让山治吃着饭随便看看店。
  店里没有太好吃的东西,本着省钱的念头只有速食作为选择。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那家伙吃掉的泡面是那个牌子的什么口味,光是想到就非常不爽,恶狠狠地瞪着货架上那排无辜的泡面。
  是想说“抢走了关东煮地位的坏蛋”吗?
  真是幼稚的笨蛋啊,山治。
  “还是不想就这样不了了之。”
  “还是要让那小子吃一次才好。”
  “我一个人吃不完的话就会浪费。”

  “浪费可绝对不行。”
  把这一个个理由在头脑里说明的时候,山治已经在冬天的街道上狂奔。
  跑回家里的厨房,把自己亲手做好的关东煮加热好,装进保温桶里拧紧盖子牢牢抱在怀里跑回来。
  只想着马上要做的动作,行动起来就变得容易了。
  健全发达的肌肉一经拉伸,加速循环的血液很快就让身体热起来,虽然双手还是发凉,脖子和后背却实实在在地出了汗。
  在冬天危险的室外艰难出行的人们看见这个冒着热气不管不顾飞奔着的小伙子,都觉得他是个年轻有活力的好男人。
  再次回到便利店柜台前的时候,他觉得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这样的“心动”简直要让他窒息而死,他可不想再体验一回。
  保温桶端正地被捧在他怀里,外表干净又完好,内里温暖又喷香。
  呼吸稍微平稳一些,用袖子挡住脸,果然还是有点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定根本不会来的。
  但是就是很高兴,就算只是觉得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冬天黑得很早,店长下了白班跟他道别好像还是几分钟前的事情,现在外面却已经黑透了。
  又冷又黑的晚上,来点红色就好了。
  电视里的男人跟他对着干,不管不顾地嚷着他有多么喜欢炎热晴朗里那一双清冷的玉手。
  今天他心情好,没有继续之前对电视长篇大论的诅咒。
  况且今夜是他的胜利,因为热烈的红色蹦蹦跳跳地来了,脚还没迈进大门便兴高采烈地和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其实根本不至于说什么“好久”,原本两个人都不会知道昨天对方不在的。
  反正很高兴,说什么都无所谓啦。
  旋开保温桶盖子的一瞬间,山治才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眼睛里面有星星。
  虹膜简直大到像猫咪一样,眼白都快被挤到看不见了。
  说起来冬天的晚上一直看不到星星呢。
  是你把星星装在双眼里偷走了对不对?
  还是说冬天里的星星原本就是你的眼睛?
  “我可是个精灵呢!”
  电视剧里的女人眯起眼睛笑。
  原来如此啊。
  好像是习惯了狼吞虎咽的男孩竭尽全力放慢进食速度,大概可以理解为正常人面对美食心里垂涎欲滴嘴上却是细嚼慢咽的所谓品尝。
  要是那只黑猫能吃我做的东西的话,也露出这样幸福的表情来就好了。
   “山治果然最棒了!”
   “这幅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啊你。”
   “就是知道嘛~”
   路飞走了两三分钟,山治才突然地站起身走到门边,凑近门上的玻璃试图在雪地上找出刚刚离开的青年的脚印。
  寂寥松软的白雪上只留下了一串通往便利店门口的脚印。
  他最近的人生还真是不乏惊悚的巧合。
  和电视剧同名的片尾曲又一次歌唱起来。

乌云卷上楼顶,我在檐下写信给你
没有地址不必信笺让我来邮寄,
隐晦的悸动只是夏夜里的记忆。
一排梅花脚印,包装未拆却失踪迹
灼热的火焰随着烟花升上天际,
金红的花穗不及你的发梢美丽。
夏夜的精灵啊,让我得知你的名姓。
夏夜的精灵啊,请别躲避我的心意。
烈日昏睡不醒,额边说明无心学习。
巴黎铁塔下丛林是否光斑满地,
藏起的凉意隐约在皮肤的表里,
若你只是梦境,我宁肯苏醒在梦里。
不肯动容的唇角抿住夏日秘密,
一颦一笑间使我心里只剩甜蜜。
夏夜的精灵啊,怎会清冷温柔让人铭记,
夏夜的精灵啊,为何眉间满是薄寡愁绪。
依在我的臂膀,温暖为你驱走寒气。
你疑惑着的答案其实早已明晰,
隐而不发的是我夏夜里的心绪。
握住你的指掌,替我驱逐浮躁乖戾。
我鲁莽的热情也许不合你心意,
下一个夏夜来临前绝不会放弃。
夏夜的精灵啊,不必睁眼便能感到气息。
夏夜的精灵啊,现身再玩一场爱情游戏。
夏夜的精灵啊,你的轻吻早已在我心田留下痕迹。
夏夜的精灵啊,春秋寒冬里我们不会把彼此忘记。


  夏夜的精灵吗?
  那么你就是冬夜的精灵喽?

  抛开大脑行事,至少在当下是能感到无忧无虑的快乐的,若有机会尝试一次也未尝不可。
  烟花被火焰点燃了引信的时候,应该是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下一秒要怎样轻快地飞上天空,并且发出怎样嘹亮欢快的鸣叫,然后它们还会欢欣地拥住对方,沉浸在有关它们所成就美景的梦想里甜蜜地变成不分你我的模样,没有一秒钟对于熄灭后四散纷飞的忧惧。
  如果真是这样,只能站在穹顶之下远远观望的我们一定会觉得绽放的烟火越发的美丽。
  在恰当的时机,乐观地只顾眼前事的人是非常幸福的,不仅旁人这样认为,他们自己也理所应当地明白。
   “我带了好东西来!山治快腾一下桌子!”
  路飞怀里抱着一大堆五颜六色的明信片跑进来,大有一副要把柜台上的东西全部推开给自己腾地方的架势。
  为了防止毛手毛脚的混小子再给自己预定一份挨骂大餐,刚好身在柜台之外的山治必须再次赶紧主动出击。
  糖果要从盒子没有盖紧的地方掉落下来弄得满地都是了,怎样做才能尽可能多地保住糖果呢?
  快点过去把盖子盖好就可以了。
  现在也是一样的道理,不过路飞是盒子,山治得自己当盖子。
  暂时解决了问题的山治才想起来,盖上了的盒子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再打开。
  不管用怎样冷静的眼光分析,现在的姿势都相当暧昧,尽管揽住对方身躯的手臂只是为了限制对方的行动,紧贴对方双手的前胸只是为了防止明信片散落到地上,但是任由一个外人看来,这都是两人之间一个深深的拥抱。

  小红帽划着第一根火柴,为那梦境里朦胧的温暖而心跳怦怦。
  好在早已放弃思考的山治没有想起昨天那样令人痛苦的“心动”感觉,相当自然地顺水推舟,把跟自己身高相差无几的路飞硬拖到那张他坐了几夜的小桌前。
  “呼”
  总算是危机解决。
  “我说你啊,不要总是给我添麻烦行不行。”
  兴致勃勃地在明信片堆里翻着的始作俑者摆出一张笑嘻嘻的脸来回应。
  “你看,这个是披萨斜塔。”
  “是比萨斜塔才对吧……你到底识不识字……”
  “嘿嘿,说成披萨比较好记住嘛!”
  也就只有你才会这么觉得吧……
  “名字不重要啦,我喜欢这个地方,听起来就很棒。”
“那名字到底是重要还是不重要啊……”
“还有这个,是巴黎的铁塔。”
  “哦哦,埃菲尔铁塔啊。”
  “明年的冬天我一定去这个塔旁边的树林里看一看!”
  “为什么是那种奇怪的地方?难道不应该是去看塔吗?”
  路飞拿起那张明显多重加工至失真的劣质明信片,认真地说:
  “你看连这么高的塔上都落了这么厚的雪,下面的树林的雪里该有多厚啊!堆到树顶一定很好玩!”
  “难道说这家伙没有听说过特效这种东西吗?”山治相当无语地想着。
  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路飞继续把话说下去。
  “手机电脑什么的我用不惯啦。”
  “明明能站在眼前亲口把话说出来,干嘛非要隔着屏幕啊。”
  虽然说出来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不高兴,但山治确实想起他的老头子。
  抓着智能手机研究十几个下午,然后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对他说:“虽然方便,但是不喜欢。”
  “因为还要考虑没办法跑到别人眼前的时候啊。”他和当时说了差不多的话。
  路飞搓着手指,一脸思考的表情说道:“这个我有想到,所以只要我还能跑到你面前,我就不打电话。”
  “喜欢以前的通讯方式的话,写信也很不错啊。”
  “我不行的啦,笔太慢了跟不上我的手,别人都说看不懂我写的是什么。还是直接用嘴说比较方便。”
  路飞抓抓头发,然后用两手撑着脸。
  “有些事情被随随便便忘掉太可惜了,原本没必要忘记的。”
  “就像塔是景点可以被印在明信片上,塔下面的树林就没人注意了,其实都是漂亮的好地方啊。”
  “去年的冬天过去了,今年又有新的冬天,很多人都把以前的冬天忘记了。”
  “每年的冬天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落下来的雪花,天上的光亮,河流结成的冰,每年都是不一样的,都是独一无二的。”
  “可能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什么记住的必要吧。”
  “对我来说有必要,这些都有我来记住!看见新的,也不忘记旧的,我觉得这样更好!”
  “……确实,那样很好吗?”
  “当然啦,我每天都能发现很多好玩的事情!”
  路飞停下指甲敲着落地玻璃窗的动作,然后转过头凑到山治的耳边,像讲悄悄话的小朋友那样把一阵酥痒吹进他的耳朵。
  “从这个玻璃上也能看到你呢,而且不管看多久都不会被你发现。”
  “靠近玻璃,然后侧着眼睛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山治你也看了我好几回吧,都被我发现了,山治还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啊。
  “幸好你的头发是金色的,要是黑色的话就和黑漆漆的外面混在一起看不清楚啦。”
  像是生活的恶作剧,某些让人苦恼并且似乎繁复困难的事情,往往都有一个简单到难以置信的答案。
  居然是个有点恋旧的人吗。
  老头子也是的。
  被老头子一手带大的我也好不到哪去吧。
  这样就一样了啊,我们。
  真是太好了。
  剩下的明信片还在桌子上堆成小山,看来今天晚上不会无聊了。
  备受冷落的电视里,两个人挽着手坐在夏夜的森林树下,同样没有丝毫睡意。
  
  
  一脸人畜无害的家伙还知道这种调情的话真是没有料到。
  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也兢兢业业上班的山治在冬天的深夜里受到了震撼。
  比平时更兴奋地跨进店里的路飞反常地有点坐立不安,还没等山治来得及发问,路飞就半个身子撑在柜台上把脸挨近,居然是有点紧张着说了这样的话。
  “请给我山治,打包带走。”
  不知道第多少次突然愣住的山治这才想起自己情场高手的人设,情感复杂地辨认出这是一句类似调情的话语。
  当然他还是没有抢先开口的机会,路飞刚刚说完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硕大的一双眼睛笑得只剩细碎流苏一样的黑色睫毛。
  “果然超奇怪的哈哈哈!太不适合我了!”
  原来你自己还知道别扭啊混蛋小子……
  “好啦好啦,我是认真要邀请山治出去的。”
  好不容易笑完直起腰来的黑发男孩认真起来。
  “去外面吧山治,就一小会儿。”
  “没有外套的话就穿我的。”
  路飞边说边脱下那件已经在山治心里成为标志的红色运动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山治身上,然后拉住他的胳膊往门外走。
  显然这个家伙的莽撞是卓然天成的,根本不管他们之间还隔着摆放着收银柜和电脑屏的柜台,一心要把他拽到外面去。
  山治没想到他专供女士的绅士行为今天被同性还了回来。
  他的温度果然是会生长的,那件火红的衣服已经像火焰一样跳动着仿佛生生不息的温暖。
  抓住他的那只手也是的,热烈到连冬天也不能征服。
   路飞拉着他走出屋檐,站在一望无际的冬夜天空下,雪花仍在悠扬地飘落下来。
  那只手没有松开。
  “山治,快抬头看看!”
  于是他们都抬起头,看着今夜的雪花酷似鹅毛的形状,随着飘落一点点在视野里变得庞大起来,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调皮地钻进这两双正大睁着的眼睛里。
  以为是庞大却很轻灵,以为是疼痛却是快意。
  山治明白小黑猫扑过来抢走属于他的食物时是什么感觉了。
  迅捷而狡黠的神奇魔法。
  一点点来自下意识反应的惊慌愤怒和更多来自内心深处的无可奈何的欢喜。
  小黑猫正看着他,他没有发现。
  小黑猫乌黑明亮的眼睛里有他不由自主露出的笑脸。
  在外面站的时间一长,他的手又逐渐变得冰凉起来。
  还是有点糟糕啊,小猫会喜欢更温暖一些的人吧。
  “山治!你的手好冰啊!”
  路飞所表现出的无法忽略的惊喜让他实在没办法继续自怨自艾。
  “我好羡慕!”
  “这种事情有什么可羡慕的,很麻烦的。”
  “可以恶作剧啊!”
  “什么?”
  “就是那种把手塞进别人脖子里的,冬天的恶作剧!我因为手一直很热,从来没成功过,你看。”
  一双手搭在他脖根和肩膀的连接处,只稍有微凉,能感到翻滚着的热量从内里一点点蒸腾上来。
  他想起那些还没放进关东煮底汤里,刚刚抄过热水又冲过凉水的红白萝卜,也是这样外面温温的凉,里面还是滚热的。
  这双手也是红红白白的,可爱得很。
  “要怎么才会让手变凉啊?”
  “我从小就这样,一年四季手都没多热。”
  “那不就一年四季都可以随便恶作剧了!啊啊啊真是的我太羡慕了!”
  听着旁边一脸真诚的娃娃脸喋喋不休,山治干脆直接伸出一只手塞进对方的脖子,黑发青年立马软掉,一边笑着叫痒一边侧过脑袋夹住他的那只手。
  要是世间所有的第一次都值得纪念,那这就是山治的“第一次”。
  第一次肆无忌惮的恶作剧。
  会让两个人都高兴起来的恶作剧。
  就像在烤火一样,那只手马上就变暖了。
  真好啊。
  男孩呼出一口雪白的水汽,看着它融进自己如墨的发梢。
  闪亮的星屑联结起几根乌润的发丝,让人分不清楚它们究竟是首饰还是头发。
  我的头发上也能挂着这样的冰晶吗?
  一直体温不高的人,肯定是没问题的。
  温暖的手指拨开他的刘海,把那簇柔软的金发小心地攥在手心。
  虽然感受不到发丝之上的温度,却听见了那些剔透玲珑的冰珠陶醉着脱落的声音。
  现在,他的金发也因为吮饮到这洁净的初落之雪而变得湿漉漉的,洋洋得意地贴在他的脸颊上。
  今天山治一点都不觉得冷,在某一秒钟甚至暖和到忘记了自己身处冬夜。
  热烈的火红燃烧在他的双肩和脊背,像是冬天里最温暖的那个孩子正趴在上面,用红红白白的可爱手指揽住他的脖子。
  不愧是这家伙一直穿着的衣服,即使待在自己这样体温不高不低的身体上也不没有渐渐变得冰凉,像太阳的温暖一样长久的令人安心。
  身边清瘦的腰肢只被目测不怎么厚实的浅蓝色卫衣松松垮垮地包裹,和周围可怖的寒夜格格不入,小青年本人倒是毫无察觉,自在地在刮起的一阵微风里抻着胳膊。
   分明的骨节从衣袖下探出头,裸露的肌肤和漫天白雪一起晃着山治的眼睛,他脱下身上披着的衣服物归原主。
  不知怎么的,火红的外套刚在那人身上重新穿好,就一点落雪也不剩了。
  茫茫白雪与沧沧夜色之中,会被遗忘的向来是时间不动声色的流逝。
  老话说,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
  未能察觉庭席散场者仍懵懂地欢乐,见证热烈逐渐烟消云散者只叹惋着悲伤,两人合一便是能说出上文之言的成熟者。
  无声的钟声里指针摆向某个钟点,呼唤着光彩夺目的舞会上王子眼里的唯一。
  “我会把山治也好好记住的。”
  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的,山治几乎没办法把它捕捉进耳中。
  “只要抓到手的话,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把山治认出来。”
  “现在闭上眼睛吧。”
  或许是期待着新的惊喜,又或许是说话的人向来就是无法拒绝的,总之山治照做了。
  像是一点温软的花瓣挨着他的耳轮,他才感到在他心中扎根的早已盛开到耳边。
  “晚安啦。”
  于是花朵合拢。
  舞会散场了,梦境苏醒了,烟火燃尽了。
  寂寥无人的冬夜里只有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脖颈和双臂严实地裹着衣物,在唯一明亮的光源前怅然若失。
  他还记得他的名字。
  却同样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睡是醒。
  路飞?
  他的假期结束了,知晓这个名字的时间,恰好是七天。


  路飞再也没有来,不管是第八天还是第十几天。
  黑色的小猫又一次不见踪影了。
  不像是丢下一只水晶鞋的灰姑娘,路飞一点证据也没有留下。
  那个作为整家店礼物的盆栽,仅仅在他参加开学典礼那一日的白天,就仓促地被未知的某人碰到地上打得粉碎,等他回到店里时已经不知道被扫掉并埋藏进了哪个垃圾桶的深处。
  什么也没有了。

  他的指尖曾在你的脖颈上抚摸,现在那触感已经消失了。
  他的掌心曾把清凉的雪水沁入你的发丝,现在那刘海早已干透了。
  他的外套曾用只属于他的热烈在冬夜里把你包裹,现在连那件衣服的款式都忘记了。
  七日过后,心田脑海里只剩一个名字岌岌可危,不知将在未来的哪日终被忘却。
  山治从未这样祈祷过电视剧里的狗血套路在自己身上实现,比如雪地幽会后一场天昏地暗的感冒,比如夜色浓沉中一张遗落的卡片……
  至少留下什么,好让我明白这不只是寒冷冬夜里一场冗长跌宕的好梦。
  幼年时未能得到解答的疑问再度侵袭,岁月分分秒秒年年月月流逝,留给他的证据却少之又少,只有少数的记忆岌岌可危。
  他总想找到一个证明,敏感的心绪也变得偏执起来,徒劳地纠缠住他。
  偏执是为自己的欲望而生的,彻头彻尾属于我们自己。
  他只是一直想要一个答案,这答案只同他自己有关。
  那小子不告而别,他并没有觉得难过。
  被人们普遍流传称颂的坠入爱河没有在山治身上发生,无论是失常的心跳还是触电般的酥麻。
    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安宁,学校里的课程和以前一样繁重,餐厅里的工作也不比往常更消耗他的精力。
  平凡,安宁又相似的生活继续下去,他不必做任何事情就能被生命带着前行。
  短暂七天而已,下班或是课后抽根烟的时间就会忘记了。
  又不是和美丽女士共同留下的记忆,有什么记得的必要呢?
  就像千篇一律的冬天,为什么不再希望着快点度过呢?
  因为对我来说很重要。
  所以就由我来好好记住。
  落下的雪花也好,天边的光芒也好,河里的流水也好,只要一直记着,一直看着,总有一天会和他看到相同的世界。
  没有重复,没有沉寂,没有遗忘。
  有他的世界。

  我冬夜里遇见的精灵。




  “这不是回答的很出色嘛,臭小子。”
哲普从椅背上弓起上半身,把手撑在完好的那条腿的膝盖上。
  “开始自己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老者下颚上编成一条小辫子的胡子和以前一样蛮横地翘起来,让山治想起曾经趁着睡觉时间偷偷伸手摸到的仿佛钢丝一般的触感。
  还以为早就忘记了,但是好像很容易就能想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的答案只有自己才知道。”
  “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现,但那些答案是不会变的,从来都属于你。”
  白色的信封递到山治眼前,像不知多少年前的初见一样让他眼前一亮。
  “想想这已经是你在我这儿拿到的第几份工资了,店里最好的厨子。”
  领取工资的年数正好和他那件小小的厨师服同龄。
  被尽力清洗回雪白的衣裤和一条小心成三角的蓝领巾究竟身在何方,是一个一生坦荡的老男人唯一不好意思开口的小秘密。
  回过头,哲普站在门口向他招招手。

  不知从多少年前开始,他们的动作就是一样的。
 



  苍白的云端之上,冬天的太阳正在努力地放出光亮,虽不怎么暖和,却实实在在地消减着空气里的冰冷,带一丝羞涩与他的掌心共鸣。
  山治跟着这白亮的太阳向前走去,踏着白雪经过冻结的河流,枝丫上细密的雪花仍热衷于以优雅的舞姿落进他的发旋。
  眼前皆是只属于此刻的冬景,天地间的万物无一不拥有惊心动魄的美丽。
  这些他从来都看到,却今日才发现铭记于心的意义。
  你若是只出现在冬夜的精灵,那么白日冬色就由我来替你看尽。
  春花亦然,夏树亦然,秋水亦是如此。
  在这冬天的七日里,山治或许是喜欢上了夜色里一袭红衣前来与他相见的黑发男孩。
  这恋情是否太过仓促?
  上帝创世,第七日已在休憩。
  仅是一厢情愿地坠入爱河,他想七日足矣。
  等你归来,熬好一锅冬夜里最香暖的关东煮,我就拿出一年四季里的见闻同你炫耀。
  待你露齿而笑,我也注视着你勾起嘴角。
  一双手仍是不暖不凉,我会将心意坦诚地透露。
  你若欣然,便四目相对,指掌共携,往后余生的每个冬夜都为你等待。
  你若无意,便朗声开怀,一语带过,某一天再进店里做我的客人。
  腿脚肌肉渐渐编制出醒目的酸痛,低头观望时意识到自己与地面拉开的距离已经如此遥远。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还是不知道。
  但他骨节修长的双手知道,他曲线优美结实可靠的身躯知道,他稳固的双脚同样知道。
  路飞是真实存在的吗?
  至今他也没能找到证据。
  但扎根进他心里的温度可以证明,留存在他脖颈的热量可以证明,融化他情愫的热烈同样足以证明。
  答案?
  那些失眠时的忧愁,阴霾里的纠缠,碌碌无为中的空虚,他一直渴求着的答案其实从来都在。
  他就是答案。
  太阳落下去的瞬间,千百的路灯明亮起来。
  可靠的双脚踏上归途,缤纷的冬夜与他为伴。
  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们,即将与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擦肩而过。



  虽然一番豪言壮语感动得人痛哭流涕,果然自己还是成不了大器。
  山治望着灯火通明的窗外无可奈何地自嘲。
  果然还是很想再见到他。
  夜空中绽放起新年的烟火,五彩斑斓惹人喜爱,活泼地把周身地彩饰抛进山治站着的窗口,欢快地勾起他出门观看的愿望。
  回过神来他已站在某个盛放开来的烟花下面,由火红到金黄的转化辉煌又惊艳,爽朗的身影滑翔在冬夜浓凝的天空里,潇洒地宛如流星入海。
  像孩童时期一样虔诚,他闭上眼睛许下愿望。
  好容易才摆脱了那部电视剧的洗脑折磨,双眼方才合上,嘴里却不争气地主动哼唱起来。


夏夜的精灵啊,不必睁眼便能感到气息。
夏夜的精灵啊,现身再玩一场爱情游戏。
夏夜的精灵啊,你的轻吻早已在我心田留下痕迹。
夏夜的精灵啊,春秋寒冬里我们不会把彼此忘记


  还不是一样幼稚嘛,山治。
  我究竟是不是及时转过身来了呢?
  或许不需要答案,我会面对着你,让你在归来的路上同我的目光作伴。
  我不会让你看我冷冰冰的背影。
  金发青年闭紧双眼做出淳朴承诺的时刻,金红的烟花早已落在他身边,几乎依在他的肩头上,好奇地注视着他。
  黑色的小猫最终回过头来,奔跑着扑进小男孩纯真的怀抱。

  喜欢山治的人在冬天里来了。

  他不需要原因。
  “现在睁开眼睛吧。”
  黑发的青年眯起眼睛笑,额发清冷,宛如冬夜里的精灵。
  
  
 

(黄路)(ooc注意)爱的诠释

是 @Kizaru℉ 的点文 祝您生日快乐!

  也祝黄猿叔叔生日快乐!


 

  海军英雄卡普曾经度过一段忙碌的时光,无论是还未完全适应的爷爷身份,还是那阵子繁杂到极点的工作,都一起把他往死角里逼迫。

  若是以前,他大可以放心工作,他当了多年自由的单身汉,海军总部的条件完全能满足他简单的生活需求。

  可现在不行,他的混蛋儿子把一个牙牙学语的幼儿再次丢给了他。

   为什么是再次?因为几年前那位在世界掀起惊涛骇浪的海贼王大人也是这么干的。

   战功赫赫的中将已经被相同的方式轻松打倒了两次,他气愤地哀叹自己究竟和婴幼儿什么仇什么怨。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很喜欢这两个孩子。

  艾斯这么大的时候,卡普先生恰好不算太忙,加上这个孩子身世如此复杂,不加以引导必定会出问题。因此他几乎天天陪着那孩子,度过了这个生命脆弱而极其重要的时期。

  到了路飞这里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工作计划堆积成山,连他这个老海军都觉得有些吃不消。偏偏路飞现在连走路都跌跌撞撞,几个完整点的句子都说不清楚,交给达旦他们照顾实在放心不下。艾斯性格又非常孤僻,对这个柔弱的奶娃娃没有一点好脸色,就这么丢下不管的话,估计等他下次回来时世界上就没有路飞这个孩子了。

  倒不是说他不相信达旦和艾斯他们,只是这个时期的幼儿实在太脆弱,吹不得风晒不得太阳,软乎乎的小腿一碰就倒,没人看管是一定要出大事的。

  否决了自己所有设想的卡普中将放弃了思考,把孙子拎过来抱在怀里,沧桑的老眼惆怅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小路飞专心地啃着自己的两根手指,没空回应发愁的爷爷。

  狠狠心咬咬牙,卡普先生决定带孙子一起去海军总部。

  终于做出了决定,他长出一口气,用自己满是胡渣的脸蹭了蹭孩子稚嫩的脸颊,路飞哇哇乱叫,挂着红通通的一边脸颊泪汪汪地看着他,不知所措地跟着他笑。

  心情大好。

  酝酿一路的爷爷大人已经为厚着脸皮把孙子托付给几位后辈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因此整个过程极其顺利,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对方留。

  问题顺利解决,他有种宝刀未老的得意感,情绪高涨地安心工作去了。


 

  那时的波鲁萨利诺还没有“黄猿”这个代号,与同期的萨卡斯基和青雉共用一间办公室,但当海军英雄抱着一堆什么东西走进来时,很不幸只有他一个人在。

  卡普中将一向是无事不登门的,波鲁萨利诺在看到那个身影时就意识到自己跑不掉了。

  衣服和一些幼儿用品被堆在他的办公桌上。

  “这个麻烦的小鬼就拜托你们照顾一下。”

  由于海军英雄丢下这句话就扭头走掉,波鲁萨利诺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受了前辈的戏耍还是没听清前辈的要求。

  衣服堆动了动,从里面爬出一个睡眼朦胧的孩子,摇摇晃晃地在桌子上站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啊,明白了。

  他成长过程中见过也带过不少孩子,对付起这些面团似的宝贝还算有经验。

  不过好像不管是什么事情,波鲁萨利诺都多多少少有些把握,从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发现没有熟悉的人在身边,大概率是要开始哭了吧。

  做出了猜测的中年人稍微向后靠了靠,歪着脑袋等待证实上演的是否是自己预测的好戏。

   路飞看着空空如也的四周,黑亮的大眼睛不负众望地逐渐充满了泪水,原本就亮晶晶的眼睛满满地漾着水光,大颗大颗的泪珠即将接连滑下。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孩子的双手像受到紧急召唤一般猛然举起,揉掉了双眼之中湿润的水幕。

  哇哦,勇敢的孩子。

  擦掉眼泪的路飞低头盯着小手上的水痕,愣愣的直到它们完全干掉为止。然后自顾自地扭过身子,开始拨来拨去地玩他笔筒里的几只笔。

  没能等到自我介绍的波鲁萨利诺先生并不着急,他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孩子的玩耍,看着那些短胖的可爱手指张开又收拢。


 

   波鲁萨利诺喜爱观察他人,有意识无意识都会这么做,这是造就他独特气质的重要原因。

   观察分析自己,能够自我审查自我反省,观察分析别人,能够利用他人的理论观点甚至性格来解答补充自己的问题及弱点,观察分析万事万物,能够锻炼思维范围可狭可广。除了会使他人产生难以捉摸的疏离感,几乎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方法虽好,效果还是要看个人。不适合的人若事事观察事事分析,不会取舍,形成不了能够支撑自己精神生存的处事方式,最后就会变得多愁善感,因为分析出了太多互相矛盾着的理论而做事优柔寡断患得患失,不仅旁人觉得矫揉造作,自己也会深受矛盾思维斗争之苦。而适合这种自我补足方法的人,就能把繁杂的结论分而治之,接受对自己的生活处境最有益的,不去纠结那些空有一副大名头,费力分析只会动摇自己已成形观点的

   。

   能够顺利适应这种思考方式的波鲁萨利诺先生,自幼年开始气质就相当独特,即便是亲戚家人也捉摸不透。

  并不是说他不是个好孩子,相反,波鲁萨利诺待人向来温和友善,若只是表面之交,大部分人都会对他留下一个正常的好印象。

  安静明理的孩子总是让人疼爱,但总是过于冷静平和的孩子多少会使人感到难以理解,甚至是恐惧。

  波鲁萨利诺由于这一点,在童年时并不太像个孩子,青年时又少了几分青涩,现在到了中年时,终于年龄与气质统一,处事镇定成熟,待人优雅随和,是个近乎完美的中年男人。

  人们总是对自己没有的事物产生欲望,波鲁萨利诺对孩子有好感,大部分原因出于他童年时那种尚且一知半解的缺憾感。当然,他也是真心诚意地喜爱着那些初生的天使。


 

  

  波鲁萨利诺对路飞印象很好,路飞就像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真正的孩子。这相当完美,他很高兴能照顾这个孩子。

  至于他的两位同事,大概就没有他这种兴致,他随意设想了一下同僚们可能出现的反应,干脆决定随自己的性,包揽了所有照顾路飞的活计。这么一来,库赞和萨卡斯基除了闭嘴接受之外估计是做不了什么了。

  路飞不难照顾,在小孩子的范畴里只是正常级别的爱玩爱闹,波鲁萨利诺应对自如,相当享受。

  路飞很小,各方面都还没有成形,虽然隐隐约约已有不同于其他孩子的行事方式,但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时间实在太短,强硬地归纳他的品性实在是强人所难。

  只单纯地把他当做一个孩子对待,波鲁萨利诺认为是最好的。

  不提长辈的名头,不论未知的身世,不引导未来的方向。

  他知道孩子在成长中必然会遇到扮演着引路人角色的关键性人物,或许一个或许很多,他明白任何一个生存在世界之中的人都不可避免地受着来自各方的影响,可能有意可能无意。

  只是,他觉得路飞需要的引路人,不该是自己,因此他也尽量避免自己做出引导性的行为。

  故事之所以精彩绝伦,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们没有参与其中。

  波鲁萨利诺盼望着观察一个天然的孩子自然地生长,或许说是观赏更加贴切,能够拥有这个机会他很庆幸。

  他习惯对所有事物都不抱以过多的期望,因此他总是能得到惊喜。

  他可以说这是天意,他见到路飞时路飞恰好处在最纯净的年龄,这是他虽没有刻意寻求却实实在在渴望着的。

  尚且纯洁懵懂无人知晓的孩童。

  尚且安稳平常不起波澜的生活。

  这实在是完美,如同美梦成真,波鲁萨利诺若是个喜欢把感情表达出来的人,他现在就该欢呼叫好了。

  可惜他不是,不过他发自内心地快乐,语调里常驻的讽刺意味也比平日安生了几分。

  


 

  和容易快乐的孩子生活在一起,质朴的乐事总是躲也躲不完的。

  海军的工作比起海贼要更加系统一些,除了作战之外还有铺天盖地的问题需要解决,若是只有我行我素横冲直撞的话,迟早是要丢工作的。

  说起海军,是正义的守护者,是邪恶的审判官,说到底还不都是人类,七情六欲,吃喝拉撒,都是需要顾及的。即使有言道“海军是海贼的天敌。”也不见得海军一听得“海贼”二字就怒发冲冠,汗毛直立,气血上头肌肉紧绷,不马上逮捕处刑几个罪大恶极的海贼就不能得到缓解。

  那哪里是人啊,就是设定了如此程序,钢筋铁骨的机器天天这般,也迟早会坏了零件出了故障,冒着黑烟喷着火星被搬回来修整,何况是肉生肉长的人类呢?

  并不是说他鄙视这种激烈的正义感,相反海军总部里他认识不少拥有此种气魄的前辈后辈,一提海贼必然愤恨得咬牙切齿,捶胸顿足,眉宇之间满是斗志,脸庞之上正气凛然。

  波鲁萨利诺是很尊敬这些人的,他也没有给他人灌输自己想法的意图。他会在观点不同的交流演变成无结果的争吵前主动后退,用轻飘飘的话语把自己的观点归咎于自己的性格,然后不再正面回答任何尖锐或不尖锐的问题,温和地把这件事滑过去便罢。

  他与他们的分歧其实并不矛盾,海军的群体相当庞大,不可能做到人人品质高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得过且过,混口饭吃的人不在少数。相同的,那些鞠躬尽瘁,穷尽一生为民除害,立志扫除黑恶恐慌的人也有半数以上,这就是像是完整的现实了,两面都存在,勉强能够和平共处。

  海军本身都存在着两种甚至以上的不同群体,那么世界会是怎样的混乱自然不必言说。海军和海贼,便是其中对立相反着的两种,不碰头则基本平静,一旦产生任何交集,就难免产生矛盾。

  海军与海军不同,海贼与海贼也有不同,若是如此分析下去,海军不一定人人都代表着正义,海贼也不能坐实个个都是恶人。那么,这两个失去了寻常印象的名称更像是什么?

  更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职业。

  同时存在于世界上,在根源上拥有绝对的不同,在分枝处却总有相似的交集,几乎同时产生,时刻同时发展,最终也将一同迎来结局。

  这样看来,它们不仅接近平等,还是共生共存的。

  作恶自然是不对的,可没有接触过罪恶的人们是否真的能分清什么是善呢?

  任凭这些想法无遮无拦说出口的话,大概就有人要冲过来和他打架了。

  虽然他不一定会输,但是他觉得没必要。

  交流是正常的行为,但总是有许多打架斗殴甚至绝交结仇的事情以此为起因。观点的不同并不是什么问题,矛盾的源头大概还是来自于现实。

  走路的时候不要瞎想,专心走路才是本分。

  发现自己身后跟着的小朋友几乎已经在被他拖着走的波鲁萨利诺先生这样告诫自己。

  其实一开始还是正常的速度,路飞稍微努力一点,蹦蹦跳跳地也能跟在旁边。因为开始了没什么边际的思考,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不甘示弱的小家伙拼尽全力跟了几步,奈何稚嫩的身体实在承受不住,便本着无论如何不愿被落下的想法拽住了他的衣角。

  不愿意放手,所以磕磕绊绊地跑了很长时间,无论再怎么坚强,再怎么不甘,幼小的身体只能无可奈何地罢工,像被抓起拿走的玩具一样在地上拖行。自觉狼狈的小小自尊心受了伤害,漂亮的黑眼睛被泪水搅扰得一塌糊涂。

  波鲁萨利诺尽己所能,用最快的反应速度停止步伐,俯下身把东倒西歪的孩子扶起来。

  粉白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水,被其打湿的黑发柔软地贴在上面,有种温驯的可爱,又有点垂头丧气的难过。

  他认真地托起一只小手,像绅士温柔的吻手礼一样,优雅中藏着些试探。

  细滑的手心满是汗水,幼嫩的皮肤上留存着紧攥他衣角硌出的印痕,旁边皮肤过度的粉红显出这些痕迹的苍白,这些发白的压痕同时也将手心的其他部分映衬得如同熟透苹果一般鲜明,使他莫名地感到垂涎欲滴,希望快点抚摸这些美丽的皮肤,抚平那些微有疼痛的痕迹。

  他希望自己诚恳一些,于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语句就相当的坦诚,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没有华丽的辞藻,克服了语调习惯性上扬产生的轻蔑感,他只是单纯地把心里能够想到的用语言表达出来,没有目的也不是陷阱。

  是我的错,请原谅我吧。

  凭借孩子的理解能力,路飞只听懂这一句,剩下的语句轻轻地在耳边响着,像是长辈怜惜小辈时的柔声,也像是爱慕者表白时的细语。不必知道具体的内容,只是听见这些声音,就会感到抚慰与满足。

  路飞不哭了,他的眼睛是如此奇妙,悲怆的神明刚刚从他乌黑的瞳孔中走出,那些晶莹的泪水就停止了颤动,一场水晶矿址里的震动刹那间结束,碎裂的晶体不知所措地缓缓滑动着,光线下折射出一点新鲜的、初生的缤纷。湿漉漉的睫毛边缘,淡淡的红霞不再让人感到担忧与伤痛。这些逐渐柔和并且缩小着领地的色彩,现在是多么惹人怜爱。

  波鲁萨利诺目睹了这番如同朗朗天空阴晴变化般细微而壮丽的转变,赞叹之辞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

  他抱起这令他震撼的珍宝,精心地控制了每个动作的力度。

  

  路飞在他的怀里稍微挣扎了一下,把放松了的小小肩胛贴在他左边的胸口,一大一小两颗心脏互相聆听着对方跳动。

    

  稍热的天气里,自然的生命本能的希望靠近低温的物体。

  路飞在热天里总是有意无意地粘着库赞,在库赞呆在办公室里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走来走去就蜷在了库赞的办公桌旁边,或者趁库赞趴在桌子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扒着他的后背爬上他的桌子,摸一把那些即使在阳光温暖下也冰凉干燥的头发什么的。

  像是小动物一样,这么做的理由单纯的如同光芒下的一滴雨露一般,只要一眼便可以看透,并在一瞬间透彻的明白。

  成年人混乱的处事观不适用于孩子,波鲁萨利诺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能轻松地理解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不适感。

  这是拥有智能的生物与生俱来的,却因人而异。生性慷慨的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影响,善解人意的能够从容地与其相处,拥有部分性格缺陷的人会自主或不经意地跟从着它的指向行动,即使是高尚的人也难免遭受它的困扰。

  这是羡慕,嫉妒是它更加危险的别称。

  成年人的思维里很少有真正健康的羡慕,生活的磨砺使他们不得不放弃许多细腻真挚的情感,只留下足以应付工作的,那些最基础的反应。因此他们的情感总是容易走向极端,容易好也容易坏。

  波鲁萨利诺拥有成年人的心智已经相当久,他清楚嫉妒心就像是会生长的一个器官,却能不受自然法则的监控,在有些生物的内部点到为止,存在却不干扰其他,在某些不特定的内里却大肆侵略,甚至占据一个生命的全部。融入思想,引导行为,与这些生命完全共生。

  他理解这种情感的存在,他知道自己的这种感觉是来源于一种真挚的爱意。

  这份爱意还不够稳定,他知道爱不代表着占有,只是有些人们把占有冠上了爱的名头。

  他能够从容地接受这种不适感,像是容忍鞋垫皱褶硌着脚底的感觉一样,只要继续平稳地前进几步,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变得平整舒适了。

  所以他依旧从容又快乐,安稳地靠在椅背上,欣赏着路飞小小的身影在库赞的办公桌上忙来忙去,把库赞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桌子彻底弄得一团糟。

  可怜的库赞先生那段时间觉得自己的桌子总是莫名其妙就乱得下不去手,一头雾水地白费了不少力气收拾桌子。


 

    

  寻常的工作会议,有了路飞的参与就不那么普通。小孩子对语言的学习能力与学习欲望十分强烈,热切到他所听到的每个字词他都尝试着重复。因此,在萨卡斯基念着工作安排作战计划之类的东西时就会非常有趣。男人一向中气十足的沉稳声音后跟着幼童奶声奶气的悄悄话一般的声音,听上去不仅极其不协调,连原本的严肃气氛也保持不住。萨卡斯基说话的时候,只要稍微一被打断就说不下去,何况是这声音忽大忽小的喃喃的重复。

  这位从初见开始就一直不苟言笑的同事,这段时间里表情丰富的程度达到了十几年来的峰值。

  波鲁萨利诺眼看着那张常年不变的面孔逐渐扭曲,颜色都在闪烁,轮廓都难以保证稳定,整个人在元素化失控的边缘挣扎。如此精彩的情境他从未见过。

  这出好戏实在太过精彩,幸灾乐祸中没有履行为老同事解围的义务也不能怪他。


 

  看够了热闹的波鲁萨利诺低头看看膝盖上坐着的路飞,小小的指尖戳着嫩红的嘴唇,还喋喋不休地念着一个刚才听不懂的词语。

  感到了头顶上方的注视,可爱的小脸扬起来,不明所以地甜甜一笑。

  克制了半天好不容易没有着火的萨卡斯基先生,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放弃了把文件念完的执念。

  


 

  海军总部的位置相对温暖,四面都是汪洋。波鲁萨利诺与路飞在这里相识,短暂的时间里春天与夏日都感受到了。

  海波温润的时候,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泛出冰凉的青色,一点点从穹顶蔓延到海平线。若是天气晴朗,就轻描淡写地与赤红的夕阳相拥,平静地渲染出一圈温和的霞光。

  波鲁萨利诺这时若是没什么事做,就可以牵着路飞的手在海军总部没有被灯光灌满的地方散散步。若是遇到忙碌的人群,那骨骼细长骨节明显的大手就自然地包裹住那努力生长着的柔软的小手。或者像是背负着解救使命的忠诚骑士一般,潇洒而谨慎地将挚爱抱离危险。

  有些时候路飞也期待着这个游历未知领域的机会。不同于他靠着自己直觉跌跌撞撞的冒险,这像是安心的旅行。因为有值得信任的人带领保护,即使平时再怎么想装出一副勇敢的大人样,在这个时候还是更愿意乖巧地享受这份轻松安稳。

  因此,路飞会主动去抓波鲁萨利诺的手,尽他全部的努力,用张开到最大程度的手掌包住对方两三根手指的指尖。若是先前在掌心里捧了一块糖果吮吸,那触感就会是黏糊糊的,即使身高拉开的距离如此之大,波鲁萨利诺也能闻到那些甜腻到模糊了品种的糖果的香甜。

  努力包裹着那些对孩子来说硕大无比的指尖,黏腻的糖浆混着温暖的汗水挽留着它们,有着不讲道理的粘连,有着温顺狡黠的滑润。这一切的起因纯洁透明,是出于孩子最真挚的喜欢,热忱又纯净。

  糟糕的成年人总是容易产生一些不合时宜的幻想,这些幻觉多半连结着一种生命繁殖的本能。

  自亚当与夏娃偷食禁果开始,人类的自然冲动就受着羞耻心的管控与限制。对于这些知晓了道德廉耻的,拥有着文明的生命,任由生理本能肆意妄为是不合适的。

  身为军人,波鲁萨利诺自然需要拥有更高的道德操守,他不会做出格的事。

  但是,疲于奔命的成年人拥有关于性的幻想,并不是什么不可谅解的事情。

  有些品质高尚的人严格地监管着自身的行为与思想,对不合适的对象产生不合时宜的性幻想会让他们自惭形秽,心中一遍遍痛斥自己的失格与污秽。但这些真诚的自责并不能保证掐灭那些幻想,许多出格的行为还是会伴着这些深厚的自责,无法克制地发生。

  若是放纵的幻想就能使自己的身心得到满足,那为什么要心慌意乱地去压制它呢?况且不一定能够成功,反而徒增遗憾,为下一次的冲动埋下祸根。

  波鲁萨利诺对自己很了解,因此他很坦诚地享受这些幻想。他知道这是最稳妥的方式,利于自己的情感,也保护了稚嫩的路飞。

  与其现在与自己对抗,来日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不如顺意而为,做出自己清醒的判断,摆脱生理本能的操控。

  对于任何一个情感丰富激烈的人来说,这都是难以做到的。他们首先会被自己的羞愧与道德击倒,然后随着身体欲望逐渐操控了思想,在艰苦的心理斗争中爆发,以醉酒等作为一切的导火线,浓烈的欲望与矛盾的情感一拥而上,吞噬了那些他们珍爱着或羞惭着的对象。

  尽管事后他们会用赤忱的爱吸走恐慌,用刻骨的歉意填补伤口,最后押上余生,以责任使爱人们感到安全,在这场博弈里他们仍然是输了,一败涂地,昔日完整纯净的爱人们终究难以回来了。那些恐慌与伤痛,都真切地存在过了。

  他们的爱人们依然可能继续爱他们,甚至有爱得更加深沉的可能,带着歉疚的爱意也并不是不会有好的结果。

  但是波鲁萨利诺不喜欢那样。他既不是受控于情感的人,又厌恶那些带着各类名头做借口的冲动。

  他不想在爱意里掺杂了其他的感情,尽管他的爱包含了许许多多,但他能一条一条地证明它们都是不同的爱,没有一点与爱无关。

  他手中的幼童如同未开的蓓蕾,在时间的流动中成长。

可爱的孩子会长成青涩爽朗的少年,清爽的少年会长成赤诚可靠的青年。他会成为男孩,以后还将成为男人,这些即将发生的变化将会是多么壮观!只是想想就足以让人血液沸腾。

  那具柔软的身体,会从骨骼开始,逐渐变得纤长,结实。旁人的感受也将由对同类幼小生命的怜爱,转变为对一副年轻健康美丽躯体的崇拜向往。包括他将来形成的三观,拥有的品格,树立的目标,每一步的选择……都是值得期待的精彩篇章。

  所以,不能在现在就进入他的生命,捅破他宝贵的纯真。

    波鲁萨利诺的童年算是安稳,但他总是隐隐约约地认为自己的这段生命有什么地方不对。

  脱离童年的下一天他就快速地明白了,是因为自己做了一些不符合现有年龄的事。

  做不符合自己年龄的事情不是一件稀有的事,它在我们懂事前就拥有了两个名称,超越现在年龄的叫做早熟,落后于现有年纪的是晚熟。

  这不是坏事,这相当正常,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可以这么做,每个人都有这么做的权利。

  每个人也都要承担可能存在的后果。

  波鲁萨利诺认为,这样的不对劲感只存在于他生命的初始就足够,对于那些经历的思考分析足以辅佐他过完这辈子。

  因此他只做自认为符合自身年龄的事,并且以此评判或是对待他人。

  对于爱人,他理所应当地贯彻这一点。

  他会令自己孰知所爱之人的年龄,仔细揣摩对方会做的与自己能做的,接受对方的生长,满足对方的需求,使爱人得到每个年龄段应得的尊重。

  所以路飞和他在一起,不论身体还是心灵,都是绝对安全的。

  

  

  马林梵多的夜空不像浓墨一样厚重时,闪烁的星星就升上来,呼应着天空边缘渐远的光亮。

  坐在树下或是波鲁萨利诺双膝上的路飞,抬头看到天空中那些璀璨的珍宝时就再也坐不住,欢欢喜喜地跑动几步,伸出双手欢迎那些美丽的光芒。

  星星躲在云层里不愿露面的时候,波鲁萨利诺那些与路飞接触频繁的指尖就会覆上一片光芒。不像星光那样单纯,却因这份不单纯而显出丰富周全。

  天上的星星无论怎么伸长手臂也难以触碰,这些指尖之上的光点却是可以触摸到的。

  路飞对于喜欢的最高表达,大概类似于看到喜欢食物时的反应,情不自禁地舔咬,试图实行稚拙原始的占有。

  软嫩的舌头贴上那团柔和鲜明的光亮,细小而敏感的颗粒在光芒中寻找到了男人手指表面的纹路。日渐坚硬起来的乳齿试探着留下深浅不一的牙印,指尖被唾液浸湿,光团也变得有些朦胧。

  可惜无论是手指,还是其上的光芒,都尝不出什么味道,小动物般的吮吸舔咬不一会儿就会停止。

  路飞看着喜欢的星星心满意足,波鲁萨利诺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波鲁萨利诺同路飞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还未到分别的时刻,他的爱意便已经彻底成熟稳定。

  如刚刚形成时一样,波鲁萨利诺的爱意依旧拥有丰富的内容,是他经过了一次次思考,一次次自我剖析,一点一点充实起来的。每个部分都由他亲手铸成,初始时过度的热烈已经安然地沉淀进了内核,热切如初,却不再伤己伤人。

  路飞是他最理想的爱恋对象,能满足他观察的欲望,能填补他生命的空缺。

  他不是没有交往过年龄身份相当的伴侣,他对女性的温柔贤惠或是活泼可爱都抱以肯定,对男性躯体性格的魅力也完全能够理解。

  他们都很好,只是他不适合他们,他们也不适合他。

  波鲁萨利诺对待恋人温柔周全,达到极致的细腻周到反而使人觉得他遥远冷漠。

  太敏感纠结的不适合他,无论人或其他。

  他的爱意完全是广阔的,只要是符合他所需要向往的,他就会坦诚地进行以爱为名的付出,并且不需要回报。

  因为信任并且了解自己,因此他的爱没有犹豫踌躇,是经历了观察考量后的坦率顺畅。


 

    波鲁萨利诺的童年算是安稳,但他总是隐隐约约地认为自己的这段生命有什么地方不对。

  脱离童年的下一天他就快速地明白了,是因为自己做了一些不符合现有年龄的事。

  做不符合自己年龄的事情不是一件稀有的事,它在我们懂事前就拥有了两个名称,超越现在年龄的叫做早熟,落后于现有年纪的是晚熟。

  这不是坏事,这相当正常,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可以这么做,每个人都有这么做的权利。

  每个人也都要承担可能存在的后果。

  波鲁萨利诺认为,这样的不对劲感只存在于他生命的初始就足够,对于那些经历的思考分析足以辅佐他过完这辈子。

  因此他只做自认为符合自身年龄的事,并且以此评判或是对待他人。

  对于爱人,他理所应当地贯彻这一点。

  他会令自己孰知所爱之人的年龄,仔细揣摩对方会做的与自己能做的,接受对方的生长,满足对方的需求,使爱人得到每个年龄段应得的尊重。

  所以路飞和他在一起,不论身体还是心灵,都是绝对安全的。
  路飞尚未成形,他未知的将来,也是波鲁萨利诺所爱的一部分。

  路飞没有什么不好,他现在拥有的,所做的一切,完全符合他的年龄,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他是个完完全全的孩子,拥有人类认知里幼童应该拥有的所有特质。生命的共同财富保护着他初生的品性,使他能够不受外界打扰地组建属于自己的人格。现在的路飞就像是埋藏在土地深处的宝物,波鲁萨利诺知道他将会是美丽的,但是现在谁也不能真实地看到他。在无端的期待与有端的想象之中,一步步感知他的魅力。

  


 

  卡普中将这段来的不合时宜的繁忙时期终于结束,恢复单身汉自由身的老人总算在启程前考虑起自己的小孙子身在何方。

  波鲁萨利诺相当从容地接受了,他相信这和他抱着路飞不撒手的行为并不矛盾。

  没有离别就没有重逢不是吗?

  

  如同前面所说,波鲁萨利诺的爱意有着丰富而全面的内涵:长者对幼辈的怜爱,追求者对爱人如火如蜜的爱慕,星光憧憬太阳光辉时满心的喜爱……

  他的爱是如此特别,却又如此平静。

  他可以将路飞视作展览柜最高层的珍藏一般爱护,却能接受这件绝美的藏品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可以理解路飞生命里那些必经的伤痛,能够冷静地对它们做出分析,甚至安静地观赏它们的发生,但若是有不懂得欣赏珍惜的猫猫狗狗自作聪明地将他的挚爱碰落在地,要取笑那破碎的声音,那他绝对会在落地前就出手。

  他全然地爱着值得他爱的,可以忽略年龄,性别,身份立场,甚至可以跨越物种。

  他可以忽略这些去爱,自然也能完全地尊重这些相同或是不同,这便是拥有博大之爱的人与饥渴的变态者最大的区别。

  在适当的年龄,针对对方的性别,思考并解决相关身份立场可能存在的问题,满足对方当下的需求,无论是出于物种本能的还是出于个人意愿的,他会慷慨又诚恳。

  波鲁萨利诺不希望成为路飞的引导者,那样他们之间会有一段遥远的距离,名为尊敬的屏障太难打破,使他的爱变得如同乱伦般污秽。

  波鲁萨利诺不妄想能够与路飞拥有任何关系,他甚至不需要让路飞知道他的爱意。

  波鲁萨利诺不奢求任何东西,只要能做一个爱着他的人就足够了。

  他的爱平静而深沉,热烈但安全。


 

  波鲁萨利诺和路飞生命交汇的时间结束了,他们各自回到原来的处境,面对各自的未来。

  土地里生发了不知名的种子,不需要全世界都来观摩它,它会安静平稳地长成。

  太阳升起来,不用一一告知,人们迟早都会知道。


 

  

  


我们仍未知道那天使你流泪的是否只是梦境

  他从无梦的昏睡中苏醒,周身无力却不觉得疲惫。

  试图回忆昨日是否有什么事情耗费了精力,浑浑噩噩地发现自己连对身份的记忆都有些模糊。

  他是厨师。

  他觉得被干净的被子缠住的,接触着床板的双手微微震颤。

  地震?

  他在船上。

  厨师为什么会在船上。

  他走出房间,称得上冰冷的海风让他彻底清醒,忘掉了那些荒唐的问题。

  天空布满灰暗的阴云,与娜美小姐的预测极其罕见的有所出入。

  海上的天气向来反复无常,一两次细微的偏差并不是什么问题。今天他们并不出航,没有计划。修缮完备的万里阳光号起伏在乌云下稍显黯淡的海面上,像它曾经承载着这一船人度过所有的日夜一样平稳坚实。

  他们精神与肉体的领袖,他们的船长,路飞,今天依旧在睡醒的下一秒就满是活力地冲出房间,熟悉的有力脚步声满溢出难以隐藏的青春活力。

  他蓬勃的生命力是如此强势,会在你看到他的第一眼扑面而来,有力而不野蛮地包裹住你,占据你的所有感官,你只能知道他年轻而活泼,根本不会有质疑他健康的念头。

  没人可以逃避这种与生俱来气质的影响,无论那身体内部是否早已千疮百孔,只看外表几乎没有察觉的可能。

  路飞与平常时一样,兴致勃勃地双脚蓄力,要跳上他的头等席。

  少年流畅的身体线条在瞬间里聚紧再拉伸开,其惊艳程度非亲历者不能想象。

  如同欣赏一只一向被肯定为灵活的猫咪跳跃时的心境,大家早以因为熟悉而默认了接下来会看到的画面:灵动的身躯将娴熟地腾空,在地面激起一层淡薄的灰尘。在短暂的滑翔后,以稍显狼狈而无伤大雅的姿势完美着陆。

  他们的海贼王,无论日常还是征战,从未使他们失望过。

   对曾经的记忆愈是熟悉,发生变化时受到的撼动愈是剧烈。

  毫无征兆的,在众人与本人的惊愕中,男孩的身体没有持续滑翔在往日的轨道,突兀地猛然下降后,摔在了地上。

  橡胶的身体,摔一下无关痛痒。即使早已拥有海贼帝王之称,路飞在相对安稳的平日里仍旧略有鲁莽,跟磕磕碰碰的事情熟悉如家常便饭,只是摔了一跤并不至于引起同伴们的警觉。

    太阳,在这时钻出了云层,慈悲隆重地将光芒撒向于它之下的万物。沉重的阴云吞噬着这一视同仁的恩赐,诡异地明亮无比。

  山治感觉到身体仿佛由内而外地灼烧着,在阳光不由分说的垂青中窒息。

  汗腺如同矫揉造作的老女人观赏意味不明的悲情戏码时的双眼一般,汹涌不可控制地流渗出液体。

  明明衬衫已几乎被濡湿了,山治却又觉得自己从里到外地感到寒冷。这寒冷与灼热共存,却没有相抵。

  刹那间过分明亮的阳光照亮那孩子的每一处,使他看起来似乎也能发出光来。

  青年精干而未来得及变得更加壮硕的身体,在强光与浓影的裁剪之下竟是如此瘦弱,如同若干年前那个小小的孩子。

  橘发的航海士踌躇再三,怀揣着恐慌和自我安慰的侥幸上前,打破了船上一时之间骇人的死寂。

  握住双肩将他扶起时,女性的敏感指尖感到那些肌肉依旧坚实。

  重重摔在地上的路飞显然一头雾水,下意识想要快速爬起来,四肢却没有一块肌肉能够顺利发力。 

像是没有生命的布娃娃掉在地板上一样,他全力的挣扎连自己都感受不到。

  怎么回事呢?

  从来没有失手过的。

  呆愣着陷入思考的男孩没能做出反应,任由一日成熟美丽过一日的航海士将他扶起。

  旧伤不是没有复发过,他已经历过成百上千次,从愈合创口寒冷天气里夹杂着疼痛的微痒,到体内不知哪部分器官撕心裂肺的震颤,多得记不清楚。

  这次,应该也是一样吧。像平时一样,吃顿山治做的肉,再好好睡上一觉就会好了。

  毕竟他可不想吃药啊。

   

  早早获得了毁灭语言的人们,总是必须要继续一段毁灭前的时日,每一天都像他们曾经妄想过的一样安稳平实。现处于安和之中的人们,本能地希望度过正常的生活。他们会像往常一样度过每一天,对即将到来的无能为力。

  如同等待屠刀落下的死囚享受着临刑前的盛宴,每一道菜品他都喜爱且渴望,他熟悉的最爱,他陌生的想象,甚至超乎他想象力的梦境一般的珍肴。他滋润在如以往进餐时相同的幸福中,会偶然地想起那散发出血腥铁锈气味的惩戒者即将制裁他。

   他一定会在那些时刻感到心悸,但他依旧有可能沉浸回那种平稳真实的幸福之中。

  在毁灭的前夕,能够多一些相关幸福的体验是好事,可这些体验不会减轻屠刀斩下头颅时一丝一毫的疼痛。

  山治意识到发生的一切可能意味着什么,至少,他以为自己明白。

   他觉得自己会听不到声音,但海浪海风声不断地灌进他的耳膜,提醒他他什么都听得到。

   船长熟悉的嗓音终于激起他身体本能的反应,他不知道那声音具体说了什么,他的身体只是做出了听到这个声音时最常做出的动作。他正一步一步走向厨房。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做出那些动作,几乎感受不到那双手属于自己。

  各种食物的混合香气充盈厨房的每个角落,厨师优秀敏锐的嗅觉分辨得出每种气味来自于哪些品种食物的结合,甚至能够以此观察菜品的烹饪状态。

  用厨师专业的嗅觉感受一个人的气味,想必是难忘的。

    路飞的味道并不是多么特别,只因为他是山治现阶段生命里唯一一个还留存有稚气的少年,是唯一一个会退后冲刺跳过来挂在他胸前或是背后的家伙。光裸的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偶尔会蹭到他的脸颊,蹭起一片揉乱了的金发。

   指尖,手臂,肩膀,都有不一样的气味。混杂着的肉类油脂气息由下而上逐渐变淡,渐渐能闻到皮肤表层似有似无,如曝晒整个白日后在傍晚收回的棉质被褥一样,暖洋洋的味道,能感到温度的味道。再向上,能闻到的就是松垮衣袖上飘洒出的印证着清洁的淡淡馨香。他难以辨识那清香究竟来自路飞的肩头还是自己的衣领,娜美小姐购买了大量这个牌子的香皂,这是在某处岛屿采购时她货比三家精挑细选后认定最物美价廉的。一番基础砍价过后,老板罕见地愿意认命,爽快地减价,几乎到了亏本白送的地步。娜美小姐一边指使他们把东西搬运上船,一边神采飞扬地喊着这些用到拉夫德鲁也不成问题。

  娜美小姐的估计一向精准,直到拉夫德鲁,他们全船人身上依旧有那种香味。到了蓝海也有,回到拉布身边时,拉布也认识了这种香味。

   离开拉布后的一个月左右,曾经在仓库里堆积成山的香皂明显减少了,只剩不到大腿的几层——如果是弗兰奇或布鲁克的话,大概就是不到小腿的几层了。

  由于洗衣服时所有人都会参与,因此每个人都知道这些香皂不断地在减少,在不久后的某天将会彻底用尽。曾经熟悉的香味只能一天天淡去。

  这个牌子在一年前就停止生产,娜美小姐也不止一次地悲叹再也不会有这样美好充实的购物经历了。

  每个人都知道这些香皂即将用尽,只是不清楚具体的日期。

   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不会有一丝缓和的余地。用尽了就是用尽了,即使减缓了使用的频率,减少了每一次的用量,彻底用尽的一天迟早会到来的,这早已是不会改变的定局。

被杂七杂八念头填满脑袋的下场就是今天的刀刃专门追着他的双手跑,平日送到嘴边品尝时恰好温度适宜的汤汁,今日却几乎烫伤了他的舌头。

  多亏十几年工作经验的加持,他的几根手指才不至于在今天就提前下岗。

   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他低头,看见船医与人类有几分相似的五官从未有过的严肃。

  对于一张如同幼童般可爱的面孔来说,这样的神情能够带来的并不是能让人认同事态严重性的严肃,反而只会让人觉得滑稽。

   山治从来不觉得小船医与外貌不符的神情有什么可笑,他总能认真地聆听乔巴所言的事情。

  但他今天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乔巴严肃而带着嘶哑的声音徘徊在耳边,摩挲着无法进入。知道严重性,却无法具体得知,一时空闲的感官竟占据了自主,凌驾于他的意识之上。

  他居然想笑,他深知绝对不该,也绝对不能这么做。

   他发动了全部力量压制这不合时宜的失控行为,为自己无法解释的反应感到愤怒羞耻。

  山治不愿意想象自己此时的表情该有多么狰狞,他的牙根发痒,似乎不做出表情就会一直无法缓解。属于他身体的部分,不属于他身体的部分,正一同走向失控。

  炉火上的某只锅子发出尖叫,他艰难地看见乔巴沉重地摇了摇头。

  万里阳光号的寂静被强行打破,故意为之的热闹蒸发不了空气里湿漉漉的伤感。

   优雅的革命军领袖在登陆时完全没了风度,像那天他的义弟一样,重重摔了一个大跟头,精致的礼帽在地上滚出一个半圆,不知所措地立在万里阳光号的甲板上。

   阴沉的死亡医生,帽檐下的眼睛沉默在阴影里,瞳孔,虹膜,眼白看起来几乎全是黑色,散发着渗人的气息。他的肩上仍旧扛着那柄长刀,因用力而发白的关节警告着所有可能靠近他的人。

    身为曾经为路飞动过大手术的医生,罗不可能不清楚那具身体所承载的负荷之重。身为陪伴路飞度过童年的兄长,萨博完全能够想象自幼满腔热忱的幼弟在战场上将会是多么不顾一切。

    两个不同的男人怀着同样的心事,赶赴这五味杂陈的盛宴。

 

     身体的衰弱干涉不了一个青年活泼爱玩的天性,路飞依旧想尽办法地为自己找点事做。

  乔巴在曾经的治疗过程中不厌其烦地向他讲述他身体状况不可逆转的危险性,即便再怎么乐观的人,在事实面前也不可能自欺欺人地否认事情的严重性。

  路飞清楚自己的状况每日愈下,作为身体真正的主人,他的感受比其他任何人都要直观。

  大概从某次他自认习以为常的战斗透支后开始,他的身体就不怎么对劲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受他支配,彻底活动开筋骨的感觉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仿佛筋络,骨头和肌肉搅和在一起,怎么拉伸也无法感到舒适。

  身体的不适一旦被发觉,就会愈演愈烈。尽管每个阶段的招式仍然能够顺利使出,但路飞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容易累了。从前只要睡一觉就能痊愈的疲惫伤痛,他醒来时还残存在他的躯体里,一层层堆积着,要塞满他的全部,连能够思考的余地也不肯留下。

  算了,反正他也讨厌思考,一想事情就头疼。

  现在不想事情也会疼了,这就很不讲道理。

  他生命的前十七年里一向健康,因为不那么健康的时间通通被他忘了个干净。

  他实际上经历过不少病痛,但从没觉得那些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

  路飞对病的定义没有罗和乔巴的那么专业具体,他印象里的生病就是没有力气,手脚都不怎么听话,有时候会像着了火一样热,不过有时候就完全不会。比起病,路飞觉得疼痛要更好接受一些。因为会使他感到疼痛主要是外伤,至少他知道原因,也摸得到伤口的所在。而生病他就完全搞不懂,全身都会不舒服,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能通过像按住伤口之类的方式使不适感减轻。总之什么都做不了让他非常难过,他想要像特拉男那样的能力,把自己身体切开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过他明白没那种可能,他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所有人应该明白的事情他也都懂。

没有结果的思考让他觉得头又要开始疼了,没有结果不仅使他感到沮丧,并且一下子就无聊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路飞看了看墙壁上端的窗户,觉得太阳大概快升起来了。

  他不抱希望地拉长声音,试着喊喊索隆,还没喊出一半,绿发绿衣的剑士就冲了进来,平日里视作珍宝的刀柄重重卡在门框的某处,吓了他一跳。

  索隆在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弄出了多大的动静,尴尬使他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自己腰上挂着的刀。

  路飞知道有求于人的时候该怎么开口,不过是索隆的话就基本不需要。

   船上的每个人都对他很好,只是索隆更直白一些,只要是他听着觉得差不多没问题的事情都会爽快答应。

  他想出去看看太阳,除了睡过头的时候,他和太阳每天都要见面的。

   倒不是说他故意要麻烦别人,半小时前偷偷试着自己下床的时候实在感觉不怎么样,费了半天力气好不容易坐直,居然只坚持住十几秒,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床头上磕了脑袋。

   他郁闷的要死,若是今天再看不到日出的话他一定就真的郁闷死了。

  索隆果然答应,路飞一下子精神起来。

  男人的动作并不比平时温柔,索隆不是不担心船长的身体,他只是不愿意像对待女人一样对待船长。

  他的船长从来都是彻彻底底的真男人,这是任何东西都不能侮辱的,即使伤病和死亡也不能。

  路飞就像是以前被他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一样,软软地趴在他的肩头,手指松松地攥着他的衣襟。

  太阳已经升起了大半,路飞也知足,没有嘟嘟囔囔的闹腾。

   路飞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明亮,他心情很好。

   索隆只觉得热,并且认为自己快要在这光辉里失明。

   把路飞放回床上很长时间后,索隆还能感受到胸口那片尚未回归平整的布料上带点潮湿的温暖。

  他还是觉得热,这点温度却让他很舒服,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烦躁。

  早上没有看到山治。早饭只有现成的速食食品。

  上午的时候弗兰奇和乌索普陪着他,把七七八八的小玩意和一些零件什么的摆在他的身边,看起来兴高采烈地商量着设计新的战舰潜艇。

  路飞听得兴奋,关于海贼船与机器人的话题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引起这个男孩孩童样的欢喜。

  “第一次试驾的机会要留给我啊!”路飞说出了每次讨论新船时都会说的话,激动又热切。

  他的神情没有改变,嗓音里也没有丝毫的病态。

  谁会相信他是个病人啊!

  谁会相信他是个病人啊。

  上午也没有看到山治。山治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午饭也不是山治做的。

  午后他被乔巴强制要求睡觉,小驯鹿瞪得大大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

  被要求的睡眠总是毫无诚意,路飞觉得自己已经躺了好几百年,但还是一点都不困。

  他捏着被角玩,期待着偶尔能捏出咔嚓声。

  罗宾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坐在床边,温柔坚韧的声线念起了故事。

  这是罗宾以前经常读给他听的一个故事。故事有些长,路飞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因此一个故事反复读来读去,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听到结局,所以一直惦记着。

  “今天我一定要知道结局,如果睡着的话就叫醒我啊罗宾。”

  “好啊。”

  他尽量认真地听着,表情像是有点赌气的小孩子。

  他听见了那故事熟悉的开头,听见了那些曾听过三四次的情节,听见了某些恰好牢牢记住的语句。

  罗宾不紧不慢地读着,像平时一样时不时加进一些自我发挥的象声词。

  她读了熟悉的开头,读了熟悉的语句情节,即将读出她依旧熟悉的结局。

  睡意来得太不是时候,路飞嘴里还断断续续地责怪着睡神多么不懂事,眼睛却已经几乎睁不开了。

  罗宾注意到了,她合起书,端详着船长的睡颜。

  那些线条虽还留存着少年的稚嫩,勾勒出的却已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她从未小看过路飞,也几乎在是初见之后就从未把路飞当做孩子看待,只因为年龄差距而不由自主地格外温柔。

  她凑近路飞的左耳,轻轻说出了他等待着的结局。

  路飞的梦境里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影,只有辉煌的光芒充斥整个视野,感慨的同时也有些彷徨。

   醒来的时候,耳边还盘旋着什么声音,他听不清楚那声音说了什么,但他对故事的结局已经不再迫切地好奇了。

  睁开眼睛时看到了布鲁克毛茸茸的爆炸头,头发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圈金边。

  布鲁克拉着琴,一首听起来很让人安心的曲子。不知道已经演奏了多长时间。

  路飞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宾克斯的美酒》,宴会也很久没认真开过了。

  这首歌就要大家一起唱才最好听。

  山治在哪里呢?来开宴会好不好?

  山治究竟在哪里干些什么呢?路飞不知道,山治也不知道。

  他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晾干被汗水濡湿后变得冰凉的衬衫。

  他以为自己很清醒也很冷静,阴天时咒骂遮住太阳的乌云,晴天时诅咒明媚温暖的太阳。

  山治不是不想做饭,他只是忘记了。

  山治不是没有忘记,或许他只是不想。

  他记起曾经有类似感受的时刻,手中淋了雨的打火机怎么也打不出火,可现在火苗不仅旺盛欣喜地跳动着,还殷勤地燃着了他刻意没有靠近的香烟。

  怎么能这样呢,像幸福快乐的日子里一样好用?

  怎么不能呢,如果刚才没能点着的话,打火机大概率就已葬身大海了吧。

  男人平日过长却齐整的金发,十分钟前也还标致着,被男人在葡萄酒酒瓶的倒影里发现后,抓成了杂草堆一般的存在。

  对于母亲的离世,幼年的山治是不理解的,已经在成长的间隙中一次次把端着不能入口的便当送去母亲床边的自己责怪了个彻头彻尾。

  长大了的山治知晓了母亲的死因,却依旧不能接受那时的自己。这件事直到最近他才发现,直到路飞死亡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他才意识到这旧伤依然痛彻心扉。

  要是导致了她提前一天离开怎么办?

  要是导致他越来越虚弱怎么办?

  他没有办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如果继续放任这个想法肆虐,他就会变得懦弱,因为极度害怕失去而恐惧那些可能让他感受到爱与幸福的一切。

  他是个男人,男人不该这么婆婆妈妈的。

  他应该尊重女性,不该用这个形容词。

  他想不到能够代替的词语,只好咬牙切齿地作罢。

  他讨厌这样,他不想承认这也是自己,他连怒骂指责的对象都搞不清楚。

  点着的烟少有地受了冷落,委屈地簌簌落泪。

  烟灰掉在甲板上,明亮的火星跳动了一下就死去了。

   山治注视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烟灰,熄灭的热量已经不能回应他了。

 

  路飞开始看不清东西了,这把他气的半死,不惜搬出所有他知道最恶毒的形容词表达他的愤怒。

  他接受的了在激烈的战斗中牺牲,忍受的住失血过多时依旧盘旋的疼痛与四肢的冰冷,但他难以忍受这分分秒秒缓慢淌走的失去。

   时刻准备好为梦想而战,即使战死也在所不惜,并不是一句冠冕堂皇的戏言。

  梦想这种事,完成了就是完成了,即使一时不怎么习惯,事实也就是那样,不会再改变了。

  他把完成同伴们的梦想作为自己的第二个梦想,这个梦想也几乎完全实现了。

  关于新的梦想,路飞还没来得及想好,他能够思考的余地越来越狭窄,伤痛与疲惫不断地上涌,要吞没他的一切,连感受光明的权利也要抢夺。

  “想吃山治做的肉啊。”

  逐渐枯竭的思维里,他认为把这个作为梦想再合适不过了。

  夜晚的万里阳光号不再拥有阳光,甚至连灯光也失去了。

  这硕大美丽的船只一切的效用几乎都没有被启用,顺从地跟随着海波上下起伏,浓厚夜色中仿佛是早已混淆的海与天的一部分。

  海洋呼唤主宰它的王,连带着自己拥有的生命,胁迫着溺毙其中的生灵,呼唤声一日高亢过一日,一日凄厉如一日,却依旧维持着平静辽阔的欺骗性假面。

  路飞看不到东西,船上的其他人也自甘沉浸在死寂的黑暗里。

  橘子的清香渐渐渗透进无孔不入的夜色,略带苦涩的气味证明它们才刚刚离开枝叶的怀抱。

  “娜美,为什么不开灯?”

  “亏你还认得出是我,特拉法尔加穿那一身黑都不知道被撞了多少回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把不久前做的漂亮指甲掐进橘子皮里,默默地剥着。

  橘子皮在她的指尖染上难以洗净的橘黄色,使那里覆盖着的柔滑皮肤变得干涩。

  “娜美,我们什么时候能出航呀?”

  她想把橘子剥成一片一片的,指甲却有自己的意见,总是横冲直撞地钻进橘子瓣里,带出喷溅着的汁液,酸涩直冲进眼球。

  “等天亮了,我们就出航。”

  第一片因为用力过猛被指甲穿透,第二片和第三片长在一起无法分开,凹凸不平鼓鼓囊囊,第四片不慎被揭掉了一侧的皮,漏出一粒粒饱满的果粒,更多的果汁流进她的指甲缝里,把里面最细嫩的肉蛰得又痒又疼。

  只剩最后一瓣,在她几乎崩溃的紧张威胁中没敢再出什么茬子,松了口气喂进船长微微发白的唇间。

  “好甜。”

  小青年轻轻松松地咧嘴笑了。

  “娜美种的橘子果然最棒了。”

  平时偷摘橘子被抓包,慌乱地把战利品全部塞进嘴里之后,他也是这样笑,也会这样说。

  路飞听到什么声音滴滴答答,掉在房间里那些他摸不到的角落。

  奇怪,万里阳光号怎么可能会漏雨呢?

  他想不清楚,又感到好像很多尖利的针要扎进他的脑袋里,稍微一犹豫,这件事就被不小心忘到脑后了。

  路飞试着回忆刚才自己忘记了什么,当然还是不会有结果。

  恍恍惚惚间他又记起那个刚刚钦定的梦想,下意识在嘴里喃喃地念叨。

  航海士小姐听见了这梦话一样的自言自语,发现自己好像好几天没有见过厨师先生了。

  这几天她实在没心思应付一日三餐,她思考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考虑了路飞可能会有的需求,天马行空的困难艰险都在她的想象之中,竟然把这方面在船长生命里的重要性的忘得干净彻底。

  她飞快地跑出房间,一边暗骂自己的疏忽,一边寻找几天未见的山治。

  厨房里冷清而杂乱,速食食品的包装袋丢地到处都是,冷锅冷灶仿佛从未有过厨师。

   她一时顾不上思考造成这幅景象的缘由,转头想从厨房离开,找找别的地方。

  一出门,她就看见甲板那头那颗熟悉的长着金发的脑袋,对着她摇了摇。

  她不明白,她甚至还没得到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橘发美人就那样在原地愣住,好几秒钟之后才痛苦而急促地喘息起来。

  山治没有潇洒地掉头走开,找个地方继续藏起来。他就像一个明知自己做错了事又不肯服软的倔强孩子,垂头丧气地一步步走向愣在原地的娜美。

  长本事了,居然敢把女士伤害到如此地步。

  他连自嘲也无法专注,沉重的双脚走出了飘忽的步伐。

  要是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就在半路上摔进海里,然后再也不要爬上来了。

  不幸的很,他不仅顺利地走过了娜美小姐身边,给她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还不偏不倚地走进了他躲避了几天的厨房。

  厨房乱成了他曾经壮言除非他死了才会乱成的程度。很可惜他还活着,厨房就大大方方地乱成了这样,无声地向他叫嚣。

  娜美小姐在门口急促的喘着气,这么一想刚才她似乎是极快地跑了半天。

  你真是长本事了,敢让女士满天跑着找你了。

  他依旧心不在焉地想出几句话来责骂自己。

  娜美小姐转过身来了,他不太敢看现在那张美丽的面孔上究竟是什么表情,自顾自地提出要教对方煮粥。

  听见似乎是用力咽下去噎住喉咙的什么东西的声音,娜美小姐终于什么也没说出口,走到了他的身边。

  熬粥是很简单的,同时也可以是非常困难的。山治不知道自己说出的一大堆话里究竟哪几句是有用的。

  淘米。

  添水。

  开火。

  等待。

  娜美不知道人间怎么会有这种地狱,每一步都走得她脚底生疼。

  她淘了米,无论如何也拦不住那些米粒离开锅子,可恶的白生生的小恶魔不断地从她的指缝里溜走,顺着水流逃掉。

  山治摇了摇头。

  她添了水,带着脾气的力道过大,水溅得到处都是,她的难过与刚才眼睛里飞进橘子汁不相上下。

  山治摇了摇头。

  她把锅子架在炉子上,凉透了的炉灶怎么也打不着,即使她全程没有回过一次头,她还是知道山治摇了摇头。

  为什么?她想不通,也没办法想。

  眼睛里的汁液与清水再次发功,她看着那口锅哭着,泪水汹涌过锅中的沸腾。

  那口该死的锅那么残忍,自顾自得意地熬煮着,嘲笑着她。

  她再也不能忍受了,美丽的声音爆发出嘶哑可怖的哭喊。

  “我做不来!”

  金发的男人低着头,像那口锅子一样残忍。

  “我也做不来。”

  山治没能躲开娜美全部的悲愤涌上面孔的时刻,他看到那只玉手失控般挥来。

  倔强的孩子即使不承认自己做了错事,老实挨了打之后这件事也算是过去了。

  山治如同这样一个倔强的孩子,几乎是在期待着那耳光落在自己脸上。

  那只猛然冲来的纤纤玉手逐渐变得无力,没有光顾他的脸颊,只是垂下,攥住了他的衣襟。明明是一只已经无力的手,却如此的沉重,重得仿佛要带着他坠进地狱里。

  不,他想他早已在地狱里了。

  那只锅子也是,它被狠狠地扔进了水池里,还未煮熟的米粒挣扎在水中。

  路飞变得很容易忘事,凭他自己已经发现不了这点了。

  比平时更加阴郁的死亡医生,无论如何也没能把语调调整得愉悦一些,询问着草帽当家的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

  如果房间里有第三个人,就会以为他是在等待刺杀对象的遗言。

  路飞的声音依旧清澈顺畅,甚至比前几天更多了几分少年的音色。

  “今天索隆带我出去看了日出,弗兰奇和……嗯,和乌索普……”

  他说到制造了大半的新战舰,说到没听到结局的新故事,说到以前从未吃到过的绝对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橘子,说到会哭会说对不起的毛茸茸的大爪子。

  “大家要一起唱《宾克斯的美酒》布鲁克已经答应我了!明天就我们开宴会,让山治……没有看见山治,我想吃山治做的肉啊,一直都没吃到……山治在哪里?”

  山治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食材,冰箱里的和冰箱外的都没有减少,他的香烟叼在嘴里,没有被吸进去的烟熏得他喉咙发痒,他不敢咳嗽。

  “你什么意思?”

  索隆把刀架在他的脸前,恶狠狠地逼问他。

  山治没有躲开的打算,他朝着闪着寒光的利刃垂下头。

  “我做不出来。”

 

  金发的末梢碰到了刀刃。

   没人再开口 ,依旧冷锅冷灶的厨房如同黑夜一般死寂。

  绿发的剑士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收回刀的手死死攥着刀柄。

  “别哭了,别让他听见。”

  “那你哭什么。”

  于是彻底没人开口了,山治用鞋底碾着落在地上的烟灰。

  萨博没有带帽子,微卷的柔软金发不安地接触着房间里透彻的黑暗。

  他的头发很柔软,就像他弟弟的头发一样柔软,就像艾斯的头发一样柔软。即使发色各有差异,在这一点上他们像极了一家人。

  “路飞,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嗯……”

   “……”

   “索隆……乌索普……山治……娜美……乔巴……罗宾……弗兰奇……布鲁克……甚平……罗……爷爷……达旦……萨博……艾斯……”

  “对了!萨博!我看见艾斯了!他和一个白胡子大叔一起在喝酒,看起来很高兴。”

  路飞突然觉得房间里又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他想起好久前自己忘掉的问题。

  万里阳光号怎么可能会漏水呢?

  他还是不明白。

  他高兴的事情还没有说完。

   “香克斯……小冯……”

   他仍喃喃着,房间里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清晨的天空明净,稀薄的云雾渲染着安静的神秘气氛。辽阔的海面轻柔而有频率地荡漾着,闪动的细碎光芒暗示着海洋狡黠的秘密。

  天幕背后隐藏着什么?

  海涛之下酝酿着什么?

  没有人能够知道。

  人们只能享受明媚辉煌的朝阳。

  他们精神与肉体的领袖,他们的船长,路飞。在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就冲出了房间,呼唤着每个人的名字或是昵称,熟悉的有力脚步声满溢出难以隐藏的青春活力。

  他拉来乌索普和布鲁克一起钓鱼,没等鱼上钩又扔开钓竿,伸长手臂把乔巴拽来要一起唱歌,一头雾水的骨头先生把小提琴架在肩膀上,颤颤巍巍半天也拉不成完整的曲子——虽然他没有肩膀就是了。

  没有配乐路飞也不介意,索性带头开始清唱。中气十足的歌声比以前更精神更好听,只可惜旁边的两人一鹿被相同的泪水哽住了喉咙,谁也没能更上。

  他像平时一样轻松地跳到弗兰奇高高的肩头上,比平时更加兴奋夸张地称赞他替换成机械的每个部分,跳上桅杆看远处的风景,爬上小狮子的头和小狮子说悄悄话,像平时幸福快乐的每一天一样。

  他执意要和罗宾聊一聊有关历史的话题,能够聆听万物的海贼王有着近乎稚拙的自信心。

  他给娜美的橘子树认真地浇了水,一滴也没有洒到甲板上,拍拍树干夸它们长得好。

   他用力地拥抱毛茸茸的小船医和毛茸茸的大白熊。

   他和他的二哥聊起许多童年时的趣事,大方而幸福地提起大哥的名字。

   他打断了剑士醉酒后的沉睡,好奇地欣赏着对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的表情。

   他把无关紧要的事情作为缘由,跑去招惹角落里独自窝着的罗,成功地看到了这个男人这辈子最诧异的神色。

   他对着海面上跳跃起来的鱼群呼喊,大大咧咧却真挚地摆脱它们给甚平带去他的问候。

   他闻到厨房里飘来格外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香气,他冲进了餐厅,兴奋地等待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没直接冲进厨房,可能是他有点累了。

   山治在听见路飞脚步声的那一刻思维就彻底断线,思考不出任何答案。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该去做,又认为自己什么都不该去做。

   他顺从着身体下意识的动作,几乎是扑进了厨房里,把那些杂乱的东西挥到一边。

   被刀刃威吓的手指重新充满了勇气,被热汤烫伤的舌头恢复了灵敏。

   他惊喜于事态的反转,忌惮于依旧存在的危险的可能性。

    他的病好了,他又和以前一样了。

    他的生命结束了,这是他最后的时光了。

    两个极端的想法疯狂地争斗着,他只知道自己是厨师,自己在做饭。

    他端起那些菜肴时,双手都在发抖。

    他要去迎接一个结果,幸福的,或是痛苦的,是两个极端。

    路飞在餐桌上趴下,他觉得自己很精神。

    在一瞬间里,他突然想起很多东西,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能够思考了,一切曾经被疲惫疼痛暂时压制住的思考在脑子里炸裂开来,按冥冥之中注定的某种顺序飞速闪过。

     路飞想起近海之王和香克斯,想起克比和贝鲁梅博,想起能化成白烟的海军,想起还是人类时的巴索罗米·熊,想起阿拉巴斯坦的王女,想起德雷斯罗萨的鸟笼,想起酒红色头发的卡塔库栗,想起火红色扫把头的基德,想起大妈,想起凯多,想起库赞,想起白胡子老爹,甚至想起了视为仇敌的黑胡子……

  把那些全部都回想了一遍,他感到很满意。

   睡意来得总不是时候,他恍惚地看见同伴们的身影。

   房间里又快要下起雨来,不过路飞没有再听到那滴滴答答的声响。

   他没有做梦,只是看见温暖辉煌的光芒。

   他知道故事的结局了。

   他笑起来,不再需要思考,香甜安稳地沉睡了。

   把别人全部折腾起来的家伙,自己先去睡了回笼觉,简直不可原谅。

   山治的手指依旧颤抖着,可它们依旧尽职地把盘子端得稳当。

    在海上灿烂阳光充斥整个餐厅折射出的璀璨时刻,山治认为他应该与什么人一见钟情,或者就这样隆重地死去。

    厨师灵敏的嗅觉不知疲倦地捕捉到了肉类油脂的气味,皮肤上若有若无宛如阳光晒过一整天的被褥上温暖的味道,以及不知来着他还是房间里其他人的,象征着清洁的,他们还未能忘记的那种香皂的馨香。

    怎么能私自睡去呢?在大家都还清醒着的时候?

     不可饶恕。

     但是如果你现在睁开眼睛,我就原谅你。

      现在,睁开眼睛。

      他从熟睡中苏醒,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浑身酸痛,精神却很好。

      他尝试着回忆方才究竟是什么样的好梦振奋了精神,他一睁眼就像炫耀荣誉一般牢记着自己的身份。

      他是厨师。

      午后的阳光穿过带着水珠的干净玻璃窗,在平稳的沙发边缘荡漾出一片波浪似的光斑。

       像是在海上。

        双手按在沙发上,结实的沙发丝毫没有摇晃。

       厨师怎么会在海上?

       山治思考起自己因为地震而感到震动的可能性。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灿烂辉煌的阳光里宁静得像是罢了工的钟表。

       五点三十分。

       今天的太阳慷慨又温柔,融化掉了他脑子里奇奇怪怪的问题。

      娜美小姐的判断偶然地失误,之前的阴霾没能抵抗住现在的阳光。

      那又如何呢?阴天与晴天一样都是必要的。

      搬出冰箱里几乎全部的食材,山治很有干劲地忙活起来。

      菜肴丰盈的香气充满房屋的全部空间,有人撞开门直冲进来,从背后死死地黏住他。

      “我的病好了!我今天不管怎样都一定要吃肉!”

       金发男人轻轻松松地咧嘴笑起来,伸手掐了一把黑发小青年略带着婴儿肥的脸。

     “今天你想吃多少都没问题,橡胶混蛋。”

     以为被起了新外号的路飞把脸贴过来,问山治为什么这么叫他。

     山治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了。

     总之,快点让这家伙吃上肉比较重要。

     现在是六点三十分,阳光是很善解人意的,阴云的踪迹一点也不剩了。

     

 

  是 @奇怪的猫 太太的点文,但是甚至写的太垃圾了就不打tag了。

  我对不起奇奇太太!您那么好的大纲被我写成一团糟!而且写得都不太像香路了,太太对不起!

   我果然没有被点文的能力(*꒦ິ⌓꒦ີ)
  顺便我疯狂安利奇奇太太!这位太太的剧情功底超强,文章画面感也非常清晰,而且相当高产,绝对是值得推荐的太太!

 

 

 

  谢谢您打开我的主页。

因为我完全是个垃圾所以基本没有什么贡献,谢谢您的鼓励。

  可能不太会和别人相处,说话有点不过脑子,如有冒犯十分抱歉。有意见的话请一定告诉我,我会尽力改正。

  基本上什么都做不好,并且思想极端偏激,如果无法接受的话请小心,破坏您浏览的心情非常抱歉。

  海贼王相关只吃all路,因为不管在哪个圈里都会很容易喜欢上冷cp所以可能比较偏邪教,请注意避雷。

  目前吃麦藏,喜欢本尼以及其角色衍生(可能是变态的all×角色请注意)

  因为是个脑残cp狗所以ooc会很严重,我会预警的,打扰到各位真的非常抱歉。

  lof上的各位都是温柔的天使,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如果我说的话或做的事不合适的话请一定向我指出!

  我真的非常喜欢大家。
  



吃海贼王all路的朋友请接受我的疯狂安利!
  小欧太太!这位太太的画风超级帅气,画出的人物都非常有气势,人也超好!认识这样一位高产又酷炫的太太绝对不会吃亏!(虽然可能没什么人看得到,但安利是真心的!)
这位太太的名字——  毆!手殘 (因为没有经过同意私自安利所以就不艾特了)请去吹吧真的超好!